“告诉他,收拾药箱,准备出远门。”
沈三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药房里给学徒们讲怎么区分川贝和浙贝,手里攥着两把药材比来比去。
谢晟把话传到,沈三七把药材往桌上一丢,一句多余的话没问,转身就往宿舍跑。
三天时间被压榨得一滴不剩。
第一天,霍青澜列出物资清单,孙伯带人从仓库里往外搬东西。石灰两百斤装了十袋,硫磺一百斤分了五坛,烈酒三十坛全是最烈的那批。清热解毒的药包苏半夏带人连夜赶制,五千份,用油纸裹好装进木箱。
第二天,霍青澜在医馆里挑人。
二十个名额,沈三七第一个报的名,后面十九个从医馆护工和太医署跟诊的人里选。赵元白举了手,被霍青澜按回去了。
“你留下,医学院外科助教的摊子不能空。”
赵元白嘴唇动了两下,没争辩。
周鹤年也想去,被霍青澜一句话堵回来了。
“周院判,你去了染上病谁来教防疫科?你比我值钱。”
周鹤年的老脸涨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最后叹了口气。
“侯爷保重。”
第三天一早,队伍在城门口集结。
二十人的医疗远征队排成两列,每人背上一个药箱,腰间挂着装满烈酒的竹筒。六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石灰、硫磺、药包、手术器具、棉布口罩、防护面巾,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卫安带着三十名骑兵负责护送。
霍青澜穿着一身灰布劲装,头发扎得利索,腰间别着匕首和一个小药包。站在马旁边检查了一遍车上的物资,拍了拍第二辆车的箱子。
“石灰和硫磺分开装了没有?”
沈三七从车后面钻出来。
“分了分了,石灰在前面三辆车,硫磺单独放最后一辆,跟药包隔了两辆车的距离。”
“手术器具呢?”
“在我这辆车上,跟我的药箱放一块儿,磕不着碰不着。”
霍青澜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蹄声还没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着石板路跑过来。
“娘亲。”
糯糯从巷子口冲出来,程夫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赵巧娘跟在更后面。
小丫头跑到马前面,仰着脸,两只眼睛红红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硬撑着不哭。
霍青澜翻身下马,蹲在她面前。
“不是说好了不来送的吗?”
糯糯吸了一下鼻子。
“我就看一眼。”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霍青澜手里。
“苏姐姐教我包的防风散,我包了十份。娘亲路上吹冷风的时候吃一包。”
霍青澜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粉包得有模有样,扎口用的是糯糯自己搓的红棉线。
“包得不错。”
糯糯的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绷回去。
“娘亲要去救很多人对不对?”
“对。”
“糯糯等娘亲回来。”
霍青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在发顶停了两息。
“等娘亲回来教你认新药。”
糯糯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后两步,站到程夫子身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掐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咬得发白,眼圈越来越红,但始终没掉眼泪。
霍青澜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出发。”
马蹄声碎,六辆大车吱嘎嘎跟在后面,从城南门鱼贯而出。
城墙上,顾怀安和孙伯并肩站着,目送车队沿着官道越走越远。
孙伯搓了搓手。
“老方,城主走了,咱们这摊子可不能出岔子。”
顾怀安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林里,转身往回走。
“出不了岔子。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咱们照做就行。”
孙伯跟在后面。
“话是这么说,可城主要是在那边出了事……”
“她不会出事。”
孙伯看了看顾怀安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但愿吧。”
官道上,车队的速度被压到了最快。
卫安带着骑兵在前后散开,沈三七坐在第三辆车上,翻着霍青澜临行前给他的一份手写文件。
文件抬头四个字,鼠疫防控。
下面分了六个章节,从传播途径到隔离流程到治疗方案到灭鼠措施,事无巨细。
沈三七翻到第三章,指着其中一段凑到前面的马背上。
“城主,这段说的防护面巾必须盖住口鼻,每四个时辰更换一次。换下来的面巾用沸水煮过之后才能重复使用。”
“记住了?”
“记住了,但是有个问题。”
“问。”
“咱们带了多少防护面巾?”
“三百条。二十个人轮换着用,撑到疫区再就地赶制。”
沈三七算了算。
“每人每天换六条,三百条够用两天半。城主,万一路上就碰到病人呢?”
霍青澜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半拍速度。
“所以路上不许跟任何人有接触。遇到流民绕路走,遇到城镇不进城门,水和干粮全用自己带的。”
沈三七咽了口唾沫,把文件塞回怀里。
“城主,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以前真治过鼠疫?”
霍青澜看着前方的官道,灰白色的路面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
“治过。”
“治好了?”
“治好了一部分。”
沈三七等了两息。
“没治好的那部分呢?”
霍青澜没回答,夹了一下马腹,速度提上来了。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路面,扬起一阵灰尘。
沈三七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青澜城的城墙已经缩成了天边一条细细的黑线。
他低下头,把药箱的扣子检查了一遍,然后把文件重新掏出来,翻到第四章,逐字逐句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