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听说您要建医学院,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周鹤年的不情之请还没来得及说完,医学院的修缮工程就动起来了。
废弃兵营的屋顶重新铺了瓦片,墙壁刷了白灰,教室里摆上了新打的桌椅。沈三七带着三个帮手在藏书室的门上装了两道铜锁,钥匙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苏半夏腰间。
热火朝天干了二十天,医学院的牌匾刚挂上去没两日,谢晟的人从南边跑回来了。
来的不是暗哨,是朝廷的急使。
四匹马跑废了三匹,最后一匹进城门的时候腿都在打晃。马上的人翻身摔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顾不得拍灰,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举过头顶。
“青澜侯,陛下急旨。”
谢晟把人领进议事厅的时候,霍青澜正跟顾怀安核对新一批荒地的开垦进度。
急使跪在地上,浑身的汗还没干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侯爷,西北三省出事了。”
霍青澜搁下笔。
“说清楚。”
急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份折了三折的文书和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鼠疫。从秦州开始,两个月内扩散到陇西和安定两省。截至急使出发之日,死亡已过万人,每天新增染病者以千计。”
霍青澜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遍。
顾怀安凑过来,看了两眼文书上的数字,脸色沉下来。
“万人?确切数字?”
急使咽了口唾沫。
“确切数字比这个只多不少。地方上报的时候就在缩水,实际情况只会更惨。”
霍青澜把文书放下,拆开火漆密信。
信是沈长卿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但能看出运笔匆促,墨迹有两处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逐字看过去,声音不高。
“顾先生,我念给你听。”
顾怀安站直了身子。
“青澜侯鉴:朕即位未满一年,西北忽发大疫,死者枕藉,州县告急。太医署遣三批医者前往,第一批六人全部染病身亡,第二批九人折损过半,第三批十二人至今困于秦州不敢入疫区。朕翻遍太医署藏书,无一方可制此疫。朕非不知侯爷远在南荒,千里迢迢,实不忍轻扰。然疫情如火,一日不灭便多死千人。朕以天下苍生之名,恳请侯爷施以援手。所需药材人力费用,朝廷全额承担,绝无二话。此信非旨意,乃朕私人之请,侯爷若有难处,朕绝不勉强。”
信的末尾落款没用玉玺,盖的是沈长卿的私章。
顾怀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用私章不用玉玺,用恳请不用诏令,这人倒是把姿态放得足。”
霍青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姿态放得低是因为他知道,诏令在我这不管用,只有求才有可能管用。”
急使还跪在地上。
“侯爷,陛下让小的转告一句话,不方便写在信里的。”
“说。”
“陛下说,太医署的人不够用,朝廷的大夫治不了这个病。全天下能治的,只有您一个。”
霍青澜端起茶碗,没喝。
“疫情详细报告带了没有?”
“带了。”
急使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纸,足有二十来页,递上去。
霍青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短。
顾怀安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从平静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城主?”
霍青澜把报告翻到第十二页,指着上面的一段症状描述。
“高热不退,颈部和腋下淋巴肿大如卵,触之剧痛。发病三日后开始咳血,五至七日不治者十之五六。”
她的手指在咳血两个字上停了一拍。
“顾先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怀安摇头。
霍青澜搁下报告,把茶碗放回桌上,声音压低了半分。
“腺鼠疫如果发展到咳血阶段,说明病灶已经从淋巴转移到了肺部。肺鼠疫的传播方式跟腺鼠疫不同,不需要跳蚤,人跟人之间呼吸就能传染。”
顾怀安的脸色变了。
“呼吸传染?那岂不是……”
“对。”霍青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秦州往东划了一条线,“如果不在秦州把它摁死,等肺鼠疫顺着官道往东传,三个月之内能蔓延到中原腹地。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万人了。”
急使跪在地上,身子在发抖,也不知是赶路累的还是被吓的。
顾怀安走到她身边,压着声音。
“城主,您打算亲自去?”
霍青澜没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向急使。
“你们的人从秦州赶到这里用了几天?”
“换马不换人,跑了十二天。”
霍青澜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手指在秦州的位置按了按。
“回去告诉沈长卿,我去。”
顾怀安张了张嘴。
“城主,鼠疫可不比别的病……”
“我知道。”霍青澜转过身看着他,“正因为我知道,才必须我去。周鹤年去了只会添乱,太医署的人连防护都不会做,去一批死一批。”
顾怀安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那青澜城这边怎么办?医学院刚筹建,新地还在开垦,商贸区一天一个样……”
“我不在的时候你管行政,卫安管军事,孙伯管农事和粮仓,苏半夏管医馆。”
她数完了人,停了一拍。
“糯糯交给程夫子和赵巧娘。”
顾怀安看了她两息,长出一口气。
“明白了。几时走?”
“三天之内。”
急使还跪在地上没起来,霍青澜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去吃饭休息。三天后跟我的队伍一起走。”
急使磕了个头,爬起来跟着谢晟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两个人。
顾怀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半天没迈出去。
“城主,您这一去,最少一两个月。万一那边疫情比报告上写的还严重呢?”
霍青澜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列物资清单。
“那就三个月。”
顾怀安转过头。
“万一您自己染上了呢?”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霍青澜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如果我染上了,苏半夏知道该怎么做。药典在藏书室里锁着,医学院的框架搭好了。青澜城缺了谁都能转,包括缺了我。”
顾怀安的手在门框上攥紧又松开。
“城主,您这话说得轻巧。”
霍青澜搁下笔。
“顾先生,去把沈三七叫来。告诉他,收拾药箱,准备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