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大火烧了整整半宿,漫天烈火缓缓被沉沉夜色吞没。
焦黑细碎的灰烬漫天飘洒,顺着冷夜风卷遍整座青山镇,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焦糊味,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毒烟,呛得人胸口隐隐发闷。
客栈内灯火摇曳,拉着长长的光影在映墙角。
侥幸被救下的妇人紧紧搂着怀里年幼的孩子,整个人蜷缩在阴冷角落。
孩童早已哭到力竭沉沉睡去,小小的眉头却依旧拧得死紧,小脸发白,像一只受过极致惊吓、无处躲藏的幼兽。
妇人眼神空洞涣散,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一只手死死攥住苏珊珊的衣袖,指尖冰得刺骨,浑身都透着深深的恐惧。
苏珊珊轻轻顺着她僵硬的后背,语气尽量温柔:
“别怕,我们都在,守着你们母子。幽冥宫的人刚吃过亏,眼下绝不敢贸然寻来。”
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到妇人眼前,“擦擦脸吧,平缓一下情绪,别惊醒怀里的孩子。”
妇人颤抖着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帕子刚碰到指尖便径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压抑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下来,声音破碎又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他们……幽冥宫抓了镇上二三十个青壮年,还有不少体弱妇人和稚童,全都关在后山那个山洞里。”
“说是要炼一种能妄图长生延年益寿、逆天驻颜的邪秘丹药!”
“谁敢反抗,当场就被拖走,直接扔进满是各种毒药的毒缸里……我亲眼看着王屠户的婆娘被硬生生拖进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彻底没了动静……”
妇人浑身哆嗦,语气里满是绝望:“粮仓,不过是他们炼毒的一处小据点,后山那处山洞,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巢。”
话音落下,妇人猛地抬手,狠狠攥住苏珊珊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掐入皮肉,眼底满是崩溃的惶恐:
“后山到处都是高手看守,个个脸上带疤,心狠手辣,跟索命恶鬼没两样。”
“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逃不掉,一辈子都要困在那里,任他们宰割……”
一番血泪控诉落下,客栈内的气氛骤然沉到谷底。
桌台上摇曳的油灯火苗猛地一颤,连周遭的空气,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轻语听得眼眶通红,心口又闷又酸,下意识死死攥紧楚凌云的衣袖,指甲狠狠掐进布料里。
她出身江湖世家,打打杀杀、刀光剑影向来见惯,却从未听过这般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恶行,只觉得遍体发寒。
楚凌云脸色凝重,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修长的指尖落在木桌之上,缓缓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是他在强行压制着翻涌的怒意:
“是我们太过轻敌,低估了幽冥宫的野心与狠戾。”
“胆敢在青山镇这般肆无忌惮、屠戮百姓、私设毒巢,背后定然藏着倚仗,绝非简单的江湖邪派作乱。”
一旁的陈默刚擦拭完剑刃上残留的血渍,正低头用粗布细细裹住剑身,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他回想方才突围厮杀的画面,神色沉凝:“方才交手的黑衣人,招式阴狠刁钻,招招直取要害,小队配合默契十足,绝非外围杂役探子。”
“尤其是领头那名刀疤首领,内力浑厚,武功不弱,是实打实的核心死士。后山主营的戒备森严程度,只会远超粮仓,想要救人,简直难如登天。”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送死吧!”
林子枫性子最是急躁,当即急得抓耳挠腮,手里长刀没抓稳,“哐当”一声重重磕在桌腿上,刺耳声响瞬间打破客栈的沉寂。
“那些被抓的乡亲还在受苦,等着我们去救,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
几人各怀心事争执议论时,墨尘早已默默为妇人怀里的小孩把完脉象。
他神色平静,从容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只小巧白瓷药瓶,倒出一粒温润蜜丸。动作轻柔小心,一点点喂进熟睡孩童口中。
孩童下意识咂了咂小嘴,紧绷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紧绷的小脸缓和下来,睡得安稳了许多。
收拾好药箱,墨尘抬步走向苏珊珊。
昏黄灯火落满他肩头,褪去了往日温润清雅的柔和,眉眼间染着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目光下意识落在苏珊珊划破的衣袖上,那里有道浅浅伤口渗出了一丝丝新鲜的血珠,白皙小臂泛着不正常的红,看得他心头骤然一紧。
“苏姑娘,过来。”
墨尘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手里早已备好干净布条与疗伤的药膏,“伤口需要清理包扎一下,不能放任不管。”
苏珊珊微微一怔。
方才混战厮杀,满心都是救人与御敌,早就忘了手臂伤口的存在。
此刻被他提醒,细密的刺痛才顺着小臂蔓延开来。
她没有推脱,缓步走到桌边落座,轻轻挽起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寸许长、皮肉翻红的划伤。
墨尘微微蹲身,姿态放得很低,几乎贴近地面。
他取出烈酒,用棉球细细蘸湿,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遭的污渍与淤血。
烈酒触碰到破皮血肉的瞬间,尖锐刺痛瞬间袭来,苏珊珊身子本能轻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沿,指腹微微泛白。
“忍耐片刻,很快就好了。”
墨尘抬眼望她,眼底藏着淡淡的歉意,语气放缓,“污血不清理干净,入夜受凉,极易溃烂发炎。”
说完,他垂眸落回目光,指尖蘸上微凉药膏,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一点点仔细敷在伤口之上。
骨节分明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带着清浅药香与恰到好处的温热。
感觉一阵暖意漫上来,莫名让苏珊珊瞬间抚平了近日紧绷的心弦,心头缓缓泛起一抹熨帖的暖意。
“往后厮杀动手,切记先护住自身。”
墨尘低头专注上药,声音轻缓却格外认真,字字皆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你若负伤拖累,不仅自己受苦,后续探查、救人、破局,都会多出无数变数。”
“我记下了,多谢墨师兄。”
苏珊珊垂眸轻声应着,嗓音轻软细碎。
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这一幕,恰好被旁边的林子枫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