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逆着光的侧脸,那双总是盛满星辰和寒冰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柔软的月牙,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烂漫和期盼。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中医复兴,在这一刻都褪去了颜色。
他所有的坚持和谋划,最终的落点,原来只是为了让她能毫无负担地,去过一个明媚的夏天,去见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 ′-w-`)
“好。”陆征远喉结滚动,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有些发哑。
他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女儿的头发,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只是将那张巨大的关系图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回牛皮纸袋里。
动作郑重,像是在收藏一份绝密作战计划。
“爸陪你,把家里打扫干净。”
三天后,省城西郊,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临街的包厢里,只坐了两个人。
茶是上好的龙井,但谁都没喝。
赵六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打量着对面那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身形笔挺得像一杆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六在道上混了半辈子,自认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官,不是商,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位老板,找我赵六,到底有什么事?”赵六耐不住这死寂,先开了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我这人,只谈钱。”
陆征远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钉进赵六的眼睛里。
“我不是老板。”
他的声音很沉,不带任何情绪。
“我是个送消息的人。”
赵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抖了抖。“什么消息,值当我亲自跑一趟?”
“关于郑明轩的消息。”
陆征远吐出这个名字,赵六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很快,会有一大笔钱到账。”陆征远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足够还清你的债,还有富余。”
赵六笑了,笑得有些假。“哦?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他现在就是个连手指头都保不住的废物。”
“他没有,但他爹有。”陆征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不过,盯着这笔钱的人,不止你一个。”
茶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豺狼般的贪婪和警惕。
他听懂了。
对面这个神秘人不是来帮郑明fen还债的。
他是来递刀的。
(???)
“你想要什么?”赵六压低了声音。
“我什么都不要。”陆征远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只是提醒你,兔子急了也咬人。下手的时候,干净一点,别留下尾巴,也别让他有机会,再开口说一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直到陆征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赵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眼神变幻不定。
干净一点……
不留一个活口……
这哪里是讨债,这是借刀杀人。
同一时间,军区总医院。
方正清穿着一身白大褂,胸前挂着审计监察处的工作证,正在药品仓库里“例行检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一页一页翻得极慢,目光却像鹰一样,死死锁在角落里那个贴着红色“急”字标签的恒温箱上。
“小王,这批进口的纤溶酶,台账上怎么只有入库记录,没有出库核验?”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旁边陪同的仓库管理员出了一身冷汗。
“方……方处长,这药金贵,平时没人敢动,就……就没走那个流程……”
“规矩就是规矩。”方正清合上册子,语气不容置喙,“从今天起,所有甲类急救药,出入库必须有我和你双人签字。少一支,你我一起上军事法庭。”
(─_─)ゞ
管理员的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声称是。
另一边,政委办公室。
林峰放下电话,对着正在批阅文件的政委轻声报告。
“老板,都安排好了。”
“陈老将军的秘书刚回了电话,老将军欣然同意,下周三上午,会准时‘犯病’。”
政委手中的钢笔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峰一眼。
“告诉陆征远,我只要结果。”
“是。”
郑明轩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疼。
那根被卸掉的小指,伤口已经发炎流脓,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钻心的剧痛。
(;`皿′)
他把自己关在后勤科那个逼仄的值班室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劣质白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
可越是这样,赵六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和“再给你三天,不然就不是一根手指头”的威胁,就越是清晰。
三天。
他到哪里去弄几十万?
大哥二哥早就对他不耐烦了,他爸最近更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吓得他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姓郑的,想好了吗?”电话那头是赵六手下的声音,阴阳怪气的,“我们六爷可没什么耐心。”
“我……我正在想办法!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对方冷笑一声,“行啊,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去你家拜访拜访郑副司令,跟他老人家聊聊他儿子在外面都玩了些什么花样。你看怎么样?”
“不!不要!”郑明轩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捅到他爸那里去,他爸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我明天……明天一定把钱给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
屋子里只剩下郑明轩粗重的喘息声。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药品仓库大楼时,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疯狂的光。
纤溶酶。
那批从德国进口的救命药,一支在黑市上就能炒到上万。
仓库里……足足有五十支。
一个小时后,深夜的医院里一片寂静。
一道黑影,借着墙角的阴影,鬼鬼祟祟地溜到了药品仓库门口。
郑明轩从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其中一把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宛如惊雷。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冰冷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郑明轩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散发着幽幽冷光的恒温箱。
他的手,抚上了那个贴着红色“急”字标签的箱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他知道,打开这个箱子,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他别无选择。
“对不起了……”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他打开箱子,拿出那整整一盒包装精美的纤溶酶,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几十支早就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那盒价值连城的药,像抱着一个炸药包,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百米开外的一栋住院楼顶上,锦鱼正举着一个军用望远镜,将他所有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_? )
她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征远。
“爸,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