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定办。”
这句话留在走廊里,陆征远已经穿过楼梯口,下到了医院前院。
警卫员追出门。
“师长,我来开车。”
“钥匙给我。”
“锦鱼交代过,不能让您自己开。”
“我现在不回师部,也不执行任务。”
警卫员挡在驾驶位旁,没肯让开。
“那我更不能把钥匙交给您。”
陆征远看了他一会儿,伸出的手收回军装口袋。
“送我到城西旧山口,你在山下等。”
“那里夜里没人,您去做什么?”
“走走。”
“我得跟着。”
“山路只有一条,我不会丢。”
吉普车停到旧山口时,天已经全黑,山脚下卖热水的小棚也关了门。
陆征远解开安全带。
“留在车里。”
“师长,山上结了薄霜。”
“我知道。”
“您的大衣没带。”
“车里那件备用棉衣给我。”
警卫员取出棉衣,又递上手电。
“我隔一阵就鸣笛,您要是听见,给我闪两下灯。”
“行。”
陆征远沿着石阶上山,手电光落在脚边,照出一块块被霜盖住的旧石头。
许多年前,沈月荷走在他前面,鞋底打滑,还回头埋怨他不肯伸手。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他记得太清楚。
“自己看路,摔了别怪我。”
山风灌进领口,他把手电关掉,对着空荡荡的石阶开口。
“月荷,我那时候说话不好听。”
没有人回答,山脚传来警卫员约好的喇叭声。
陆征远把手电朝山下闪了两次,继续往上走。
“你那天还是摔了,我接住你,你又嫌我手上有枪茧,把你胳膊硌疼了。”
“我后来想给你买护手油,供销社卖完了,我就没再找。”
“你问我是不是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我说部队忙,别拿这种小事烦我。”
到达山顶时,他坐在当年两人歇脚的石台旁,手掌抹过台面,霜水沾湿了袖口。
“我记得。”
“你说过的那些小事,我都记得。”
“我总觉得有空再做,等任务结束,等调动完成,等下次探亲。”
“你没等到。”
山下的灯连成一片,远处军区方向还亮着几处夜灯。
陆征远摘下军帽,放在膝头。
“她今天招了。”
“苏婉清说,她提前去了医院,找了何明远,让人拖住产科的通知。”
“她知道你可能死,还是让他们做了。”
“我娶了她。”
后面几个字说出口,他低下头,手掌撑住额头,许久没有再抬起来。
“我把害你的人娶回家,让她用你的衣柜,住进你该住的房间。”
“我还跟她生了两个孩子。”
“承安和雅琴没错,可我每次看见他们,都得想起我是怎么把苏婉清带进陆家的。”
“我竟然信了她七年。”
风把军帽吹落在地,他伸手去捡,连着抓了两次才握住帽檐。
“我在战场上看地图,判断伏击,知道哪条路不能走。”
“回到家,我连睡在旁边的人都没看清。”
“锦鱼三岁多才到我身边,她在乡下挨饿的时候,我给苏婉清买过新衣服。”
“她第一次走进陆家,看见的就是害死她妈妈的人。”
“月荷,我怎么有脸让她叫我爸?”
陆征远把军帽扣回头上,帽檐却歪到一旁。
他抬手整理,手指始终找不准位置,最后干脆又摘了下来。
“我还问过锦鱼,为什么非查旧事。”
“我让她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她才九岁,却得一份档案一份档案地找,得去见王桂花,得防着何明远逃走。”
“我这个父亲做了什么?”
“我只会说保护她。”
“可她受过的苦,有一半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胸腔里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出来,先是短短的一声,随后再也收不住。
陆征远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手掌盖住脸,泪水从掌根落进霜湿的泥土。
“对不起。”
“月荷,对不起。”
“锦鱼,对不起。”
山脚又响起喇叭声。
他没能立刻拿起手电,等那声音再次传来,才摸到掉在脚边的电筒,往山下闪了两次。
警卫员接他下山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暖水壶递了过去。
“师长,喝口水。”
“几点了?”
“过后半夜了。”
“回家。”
“要不要先去师部?”
“回家。”
吉普车驶进军区大院,陆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推门以前,陆征远在台阶下站了片刻,抬手擦净脸上的水痕,又把军装领口扣好。
门轴响了一声。
锦鱼裹着旧毯子坐在沙发上,膝头放着一本没翻几页的医书。
她从书页上抬起脸。
“爸。”
陆征远扶住门框,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完整的声音。
锦鱼掀开毯子想下地,他已经走到沙发前,单膝跪了下去。
两条手臂把她连同毯子抱进怀里,力气收紧,又怕弄疼她,几次松开再抱住。
“对不起。”
锦鱼的小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落到他的背上。
“您先把气喘匀,我在呢。(???︿???)”
“爸爸对不起你。”
“您说具体一点,不然我要猜你在替谁认错啦。(?????)”
“你妈妈出事的时候,我不在。”
“那是任务调动,您没有收到求援通知。”
“我后来娶了苏婉清。”
“您不知道她做过什么。”
“我让你住到她眼皮底下。”
“您把我接回来以后,没有再让她碰我的东西,也没拦着调查呀。(???????)”
陆征远松开一点,看着女儿手腕上的银链。
“可我看走眼了。”
“看走眼会后悔,害人要坐牢,这两件事不能装进同一个罪名里。(??へ??)”
“锦鱼,我不配做你父亲。”
“这话不能由您一个人定。”
“那由谁定?”
“由我呀,我才是您的女儿。(?????????)”
陆征远低下头,额角抵着毯子边缘,肩膀再次抖了起来。
“我让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年苦。”
“您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该查。”
“您以为妈妈改嫁了,旧档又有人做过手脚。”
“我该继续查下去。”
“是,您当年应该查,这算您犯过的错。”
陆征远的呼吸停了一拍,抬脸看她。
锦鱼没有把手收回。
“您信错了人,也逃过不愿碰的旧事,这些都要认。”
“可害死妈妈的人是苏婉清,是何明远,是苏建军,还有收钱拖延的王桂花。”
“您没给钱,没拦车,也没藏通知。”
陆征远哑着嗓子问道:“你不怪我?”
“怪过。”
“现在呢?”
“现在也怪您老爱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肩上扛,还不听人劝,自己跑去爬山。”
陆征远看向她放在桌上的车次表。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山上?”
“警卫员回来报过平安,他说您去了旧山口。”
“我让他在山下等。”
“所以他只说到山口,没说您在上面哭呢。(???????)”
陆征远抬手摸了摸眼角,手背沾到尚未干透的泪痕。
“你都知道了。”
“猜到了。”
“别告诉别人。”
“可以交换。”
“你要什么?”
“以后难受就回家,不许一个人开车,也不许往结霜的山上跑。”
“还有呢?”
“天亮以后吃早饭,再去配合调查组。”
“就这些?”
“暂时这些,剩下的等我想好。”
陆征远把女儿往毯子里裹严,起身时腿麻了一下,又扶着沙发重新站稳。
锦鱼抓住他的袖口,没有松手。
“爸,苏婉清的供述已经录下来了,妈妈的案子终于走到能定罪的地方。”
“我知道。”
“您可以难过,也可以后悔,可您不能把自己也判进去。”
“锦鱼,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查。”
“这句话要算数呀。(っ??????)っ”
“算数。”
“那就回家吧,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