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此破格的重赏,尤其是将一个未及冠的白身庶民直接擢升至从三品的“开国县侯”,虽为虚封食邑,但地位尊崇,立刻引起了部分守旧或持不同利益立场大臣的反对。
率先发难的是吏部右侍郎郑元清,一位以恪守礼法、维护士族清誉着称的老臣。
他出列高声道:“陛下!王尚书、吴尚书之言,臣以为有待商榷!”
他转向王、吴二人,语气带着质疑,“那李云天所献之法,固有效验,然是否全系其一人之功?
其间有无乡老、佃户经验之积累?皇庄增产,亦有风调雨顺、上下用心之故,岂可尽归于一黄口孺子?此其一。”
他转向御座,神情愈发严肃:“其二,尤为紧要!李云天年方十六,尚未及冠,不过一乡野童子。
我朝爵赏,虽有功则赏,然亦需考量年齿、德行、资历。开国县侯,位比郡公,何等尊显!
多少功臣宿将、世家子弟,兢兢业业一生,未必能得此爵位。
今若骤赏于此乳臭未干之少年,岂非赏爵过滥,坏了朝廷名器,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且如此重赏,恐令其少年骄狂,反失砥砺之心,非爱护人才之道也!
依臣之见,赏赐金银田亩即可,爵位之事,不妨待其年长,或有后续功绩,再行封赏不迟。”
郑元清话音刚落,又有几名御史言官出列附和,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无非是“年龄太轻,赏赐过重,恐非妥帖,易启侥幸之门”,建议降低爵位等级,或先赏物而后观其行再定爵。
这些反对声音,本是朝堂常态,各方利益与观念的博弈。
然而,他们低估了皇帝李为民对此事的高度重视与已然坚定的决心,更错误地以“年龄资历”为由,触碰了李为民内心深处急于突破陈规、提拔实干新锐的迫切。
果然,御座之上,李为民的脸色随着反对之声增多而渐渐沉了下来。
听到郑元清以“黄口孺子”、“乳臭未干”形容李云天,且质疑封侯会“坏了名器”、“寒了人心”时,他眼中的不悦已化为实质的怒意。
“够了!”
李为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中的所有议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郑元清及那几名出言反对的臣子。
“郑卿之言,何其迂腐!”
李为民毫不客气地斥道,“朕要的是能增产粮食、活民富国的实在功劳,不是论资排辈的虚名!
李云天年未及冠又如何?甘罗十二为相,自古英雄出少年!
他献出的法子,实实在在让皇庄每亩多收了几十斤粮食!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能填饱百姓肚子的功劳!
比那些空谈礼法、皓首穷经却于国计民生无半点裨益之辈,强过百倍、千倍!”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提高:“朕倒要问问,若按诸位卿家之意,非要等到七老八十、按部就班才能得赏。
那这增产新法,要等到何时才能惠及天下万民?
等到饥荒再起、流民遍地之时吗?! 赏爵过重?寒了人心?
朕看是寒了那些真正有本事、肯实干却因出身年龄被埋没的人才之心!
此等利于千秋万代的大功,若不重赏,才是真正的坏了朝廷赏功罚过的法度,才是让天下人笑话朕不识英才、赏罚不明!”
一连串的质问与驳斥,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郑元清等人面色涨红,冷汗涔涔,再不敢多发一言。
天子震怒,且占着“重实绩、利民生”的大义名分,谁还敢此时触其逆鳞?
李为民见无人再敢反对,冷哼一声,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果决。他不再给任何人讨论的余地,直接下达了最终旨意:
“此事无需再议!就按王、吴二卿所奏办理!”
“中书门下即刻拟旨:河县李山村庶民李云天,聪敏笃行,献增产新法,功在社稷,惠及黎元,实乃不世之奇功。
特破格擢升为‘开国县侯’,封号‘兴农侯’,食邑七百户,实封百户。
另赏永业田两千亩,山林五千亩着河县县令就近从官田中拨给。
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蜀锦二十匹。赐御马‘飒露紫’一匹,官牛十头,官羊百头。”
“着,由内侍省少监、朕之亲信高司礼为正使,礼部侍郎崔敦礼为副使,即日启程,前往河县李山村宣旨颁赏!
所有赏赐财物、牲畜,一并由内帑与司农寺备齐,随旨同行,务必周全隆重,彰显天恩浩荡!”
圣旨内容详尽,赏赐厚重,传旨规格更是极高——皇帝亲信太监与礼部高官同为使臣,这是对待重要功臣或藩国的礼节!
李为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关重要的口谕:“另,传朕口谕与李云天:朕闻其才,心甚慰之。
令其接旨谢恩,妥善安置家业后,即随高司礼、崔敦礼一同进京!
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兴农侯’,当面嘉勉,以谢其献法之功!”
“进京面圣!”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再次敲击在百官心头。
这意味着,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兴农侯”,不仅一步登天获得爵位厚赏,还将得蒙圣眷,有踏入帝国的权力与荣耀中心。
其未来,已不可限量。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王珪、吴师古率先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完成使命的轻松与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郑元清等人也只能跟着伏地应诺。
朝议就此定局。一道改变李云天乃至河县格局的圣旨,伴随着皇帝不容置疑的意志,即将离开太极殿,离开长安。
带着浩荡的赏赐队伍与“进京面圣”的殊荣,向着遥远的河县李山村,疾驰而去。
而此刻,正在野猪岭工地上与泥土顽石搏斗的李云天,对这场因他而起的朝堂风波与即将降临的滔天富贵,仍旧浑然不觉。
山风依旧凛冽,号子依旧嘹亮,仿佛与那千里之外的紫宸荣光,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