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岭夹山沟内,筑坝的号子声、锤凿声、夯土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乐章,工程正热火朝天地推进。
然而,李云天明白,后方家里的各项产业才是支撑这一切宏伟蓝图的血脉根基,是推进所有计划、支付庞大开销的、源源不断的资金命脉,绝不可有丝毫松懈。
因此,在将绝大部分人力投入水利工程的同时,他对家中产业的运转也做出了精密安排。
除了那十二名专职匠人和那五名被提拔为筑坝土方小队长的得力中年下人必须常驻工地外。
其余所有下人,无论是原有的旧仆还是后来买进的,都被有条不紊地分配到家中的各项生产事务中,确保产业车轮继续高效滚动。
葛粉作坊里,清洗池水声哗哗,石碾滚动不息,晾晒场上白茫茫一片,与孙掌柜的供货合约必须准时足量完成。
肥皂作坊中,熬油的大锅雾气氤氲,搅拌、入模、切块、晾皂的工序环环相扣,每月六千块的产量是雷打不动的指标,维系着与周怀仁的黄金通道。
养殖区域更是繁忙,新移入的三千多只鸡和七十多头猪每日消耗巨大,需要专人收集饲料、清理圈舍、照看幼崽,鸡舍猪栏里同样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产业景象”。
农事上,刚刚收割完水稻的六百多亩水田需要及时翻耕晾晒,为来年春耕作准备;而那两百亩麦茬地的翻耕与上肥更是紧追时令,一点都没落下。
李云天本人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每天忙进忙出。
白天,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筑坝工程上,巡查进度、解决技术难题、调配物料、鼓舞士气,常常一身尘土、两脚泥泞地穿梭在工地上。
傍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还要听取周管事、吴嫂等人关于家中产业的汇报,处理账目,安排次日工作,常常忙到深夜。
尽管辛苦,但看着前方工程稳步推进,后方产业有序运转,他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干劲。
就在李云天于乡野间为他的水库和家业奋力拼搏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大明宫勤政殿内,一场关乎他命运乃至帝国农政的御前会议,正在悄然进行。
时值秋末,殿内铜兽吐着袅袅青烟,御座之上,皇帝李为民神色端凝。
下列站着几位重臣,户部尚书王大人、户部左侍郎唐正东、工部尚书吴大人、司农寺魏寺卿,以及一位身着内侍服饰、负责管理京城周边皇庄事务的宦官——内侍省某局令周承昆。
周承昆手中捧着一本蓝皮账册,躬身向御座上的天子详细禀报:“陛下,今年京郊三处皇庄,共计五千七百亩田地,奴子谨遵圣意,全力推行去岁由河县所献之‘新法种植’。
夏收时,小麦平均亩产达到一百八十二斤,较往年沿用旧法时,每亩增产五十一斤有余。
秋收稻谷,平均亩产为三百七十五斤,比旧法每亩增收六十七斤。”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一丝表功的意味,“陛下,这新种植之法,确确实实能大幅增产,成效卓着!
奴子敢以性命担保,账册所载,分毫不差,皇庄上下,皆可视证!”
“一百八十二斤……三百七十五斤……”
龙椅上的李为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原本端坐的身形骤然一动,竟霍然站起,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混杂着巨大惊喜的神色。
他激动地在御案前来回走动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好!好啊!”
李为民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一个远在河县的山野小民,竟能为朕、为朝廷解决这困扰多年的粮食增产难题!
此非小功,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啊!”
他猛地一挥袖,“如此大功,一定要重重地赏! 必须让天下人知道,凡有才之士,献利国之策,朕绝不吝爵禄!”
然而,下方侍立的几位大臣——王尚书、吴尚书、魏寺卿、唐侍郎——脸上却并无太多吃惊之色,反而显得颇为平静,甚至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因无他,去年他们的部下都亲赴河县勘察验证,后来又持续关注那李云天呈报的“新法”细则,早已在地方奏报和私下了解中,见识过比周承昆所报皇庄产量更高的收获。
此刻皇庄的数据,不过是再次、以更权威的方式验证了他们已知的事实罢了。
激动稍平,李为民回到御座,目光扫向几位重臣,开口道:“王爱卿、吴爱卿,以你们之见,该如何赏赐这改进种植新法、立下不世之功的李云天,方为合宜?”
户部尚书王大人与工部尚书吴大人对视一眼,王尚书率先出列,躬身奏道:
“回陛下,论功行赏,理所应当。单就此‘新法’增产之功而论,惠及天下,泽被苍生,赏赐一个侯爵,亦一点不过分。
此功确如陛下所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丰盈国库,充实府库,尚在其次;
最要紧的是能让天下百姓增收,家有盈余,方能抵御灾荒,社稷根基由此而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审慎:“然,此子李云天,实在太过年轻。 臣查其籍档,如今方才十六岁,尚未及冠。
陛下,臣观此子,自献曲辕犁始,至改进种植之法,心思奇巧,专注实务,日后恐怕还能做出更多利国利民的要事、新事。
臣所虑者,乃是陛下如今若赏赐过重,封以高位,待其日后续立功勋,恐有赏无可赏之虞。
然此功又确系不赏不足以显天恩、彰国典,否则恐为陛下引来天下士人‘有功不酬’之非议。”
王尚书略作停顿,给出了他的折中建议:“因此,臣愚见,或可封赏一个‘开国县男’或‘开国县伯’的爵位,食邑七百户,实授百户。
再辅以相应的金银钱帛等实物封赏。 如此,既能彰显陛下厚恩,激发此子继续为国、为陛下效力之志,使其知朝廷重才;
又能以此适中爵禄,暂堵悠悠众口,留待日后其再立功勋时,徐徐图进。此乃老成持重之策,望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