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祖拎着洛苍幽,一步步走到旧门前。
脚下火湖翻涌着滚烫熔浆,热浪卷得人睁不开眼。炎魔领主拖着熔岩巨斧步步逼近,斧刃碾过焦岩,犁出一道赤白灼目的深沟,火星顺着沟槽溅起三丈高。
洛苍幽两条腿悬空晃着,鞋底离地半尺,怀里那块印着旧门符纹的石片烫得他胸口发疼,隔着衣料都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虫爷,诱饵这活,小的真干不了啊。”
“我这身板,骗骗刚入行的采晶人还行,骗金丹级的炎魔领主,那不等于把鱼饵挂自己祖坟上——纯纯上赶着送孝,太亏了!”
虫祖五指扣着他后领,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洛苍幽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眼珠不敢往炎魔领主那边瞟,只死死盯着虫祖胸口那道还在冒火星的裂口,声音发颤。
“要不咱换个法子?您真把我扔过去,它一斧下来,我连灰都飘不匀。小的死了不值钱,可返烟洞刚挖通半条,您总得留个跑腿探路的吧?”
炎魔领主停在三十丈外。
它没有急着出斧,胸膛炉门一开一合,金红火核压得极低,像在酝酿致命一击。巨斧斧面上的锁链火纹缓缓收拢成圈,刃口对准虫祖,也牢牢锁住洛苍幽怀里那块符纹石片。
它看见了。
虫祖也看见了。
这一眼的破绽,比十柄巨斧都值钱。
洛苍幽怀里的石片是从旧门边角崩落的,沾着仙道符文残角。先前他贪小便宜顺手捡走,炎魔领主没理会,是因为那时虫祖被巨斧死死压住,一块碎石片不值得它分心。
现在不一样了。
虫祖站在旧门右侧,离仙道符文只剩二十丈,手里还捏着个活的黑市向导。炎魔领主不怕洛苍幽这只蝼蚁,却怕这块残角被带到不该去的位置,引动阵纹反噬。
虫祖喉间咳出一点金血,掌心吞噬涡点收成米粒大小,悄无声息贴在了洛苍幽背心。
洛苍幽隔着衣料挨到那点黑热,整个人当场僵在半空,舌头都打了结。
“虫爷!您别往我身子里塞东西啊!我做买卖讲究货款两清,拿身体当抵押物,这规矩黑市都没听过!”
虫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听我的做,活。不听,你就是烂在火里的臭鱼烂虾,命都不算。”
洛苍幽立马闭紧了嘴。
炎魔领主巨斧抬高一寸。
旧门深处的女人哭声又从火湖底下钻出来,断断续续隔着岩浆飘过来,听得人后颈发麻。岩壁上的仙道符文骤然亮了一下,那阵哭声当即被压回去半截。
虫祖盯着那一明一暗的符文,眼底精光闪过。
火越狂,阵越排斥。
领主每次出斧都把火死死收在刃口,生怕散出去的火浪撞动阵纹。它不是不敢杀,是不能乱杀。旧炉里有它必须守住的东西,这套阵纹也不是它能随手毁掉的。
这头炎魔占尽境界、地利、火脉,唯一的死穴,是它肩上的职责。
虫祖把洛苍幽往前递了递。
“你怀里的石片,会勾着它死死盯着你。”
洛苍幽胸口被烫得直发疼,声音苦得能滴出胆汁。
“盯着我有啥用啊?我又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它看完照样一斧劈下来,连渣都不剩。”
“往右侧第三枚符文下面跑。”
“那地方离它更近啊!”
“也离阵眼更近。”
洛苍幽吸进一口热烟,呛得眼泪直流。
“虫爷,我听明白了,您这是打算让我拿脸去撞阵门啊!实话说,我这张脸在黑市混饭吃还行,拿去挡斧子,属实有点浪费颜值。”
虫祖手一松,把他丢在地上。
洛苍幽双脚落地,膝盖软得差点直接跪进火渣里。他刚想偷偷往返烟洞爬,背心那粒吞噬本源轻轻跳了一下。
衣服没破,皮肉先传来钻心的疼。
洛苍幽“嗷”地闷哼一声,十根手指狠狠抠进滚烫的灰里,掌心烫出水泡也不敢再动分毫。
“虫爷!有话好商量!别动手!”
虫祖垂手站在他身后,残破法相在火浪里半隐半现,断臂处还挂着暗金火煞补丁,像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退一步,立刻死。跑过去,我保你活。只有两条路,选。”
洛苍幽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您这选择题,跟黑市放高利贷的一模一样。左边砍手,右边砍脚,还假惺惺问客人喜欢哪边。”
炎魔领主往前踏出一步。
焦岩应声凹陷,火湖顺着它的脚印往前涌,滚烫熔浆漫过脚面。它自始至终没看洛苍幽一眼,巨斧始终牢牢锁着虫祖。斧刃一旦落下,虫祖和洛苍幽都在斩杀范围里,连带着石片一起化为飞灰。
这头领主,没被一块碎石片牵着鼻子走。
虫祖按住胸口裂口,金血被他抹在掌心,吞噬涡点把血色卷成一根细线。那线悄无声息没入洛苍幽背心,沿着经络直扎心口。
洛苍幽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牙齿磕得“咔”一声脆响。
那点本源不多,却贴着心脉转了整整一圈。它不疗伤,也不护体,只在胸口盘成一枚小小的黑点。洛苍幽能清楚摸到那东西的性子——只要虫祖动个念头,他这身骨肉当场就得从里面炸开。
他见过黑市的毒誓,见过魔修的禁制,从没见过这么不讲情面的狠东西。
“虫爷,您这保活的法子……挺阴间啊。”
虫祖淡淡开口:
“你活着,它才会追着你砍。”
洛苍幽愣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灰被冷汗冲出道道白印。
炎魔领主要杀的不是他,是他怀里的符纹石片,还有虫祖打在他身上的本源气息。那点本源带着虫祖的味道,会让领主判定他正在把外来虫的气息送往阵纹核心。
只要他跑得够快,领主就必须拦。
只要领主一拦,就得出斧。
而第三枚符文下方,恰好是先前斧火擦过、暗了一拍的薄弱处。
洛苍幽嘴唇哆嗦两下,硬是挤出一句:
“虫爷,小的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您说保我活,是保到斧子落下来之前,还是保到我能回黑市收账?”
虫祖看着步步逼近的炎魔领主,话短得像刀。
“看你跑多快。”
洛苍幽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话太伤买卖感情了!”
炎魔领主胸膛炉门彻底大开,声音从火核里滚出来,震得四周岩层簌簌掉灰。
“外来虫,交出石片。”
虫祖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你怕一块破石头?”
炎魔领主巨斧横起,火纹锁链一圈圈收紧,斧身嗡鸣作响。
“旧炉之物,不容带离门位。”
虫祖手指轻点洛苍幽后背,藏在他心口的本源黑点轻轻一压。
洛苍幽疼得差点把舌头咬断,闷哼一声蜷起身子。
虫祖却借着这句漏嘴,把账彻底算透了。
旧炉之物。
领主说漏了。
石片不是门边废料,在它眼里,算得上旧炉遗落的物件。那仙道符文镇压着炉心,炎魔领主守门,也被这套阵牵着鼻子走。它不能让旧炉之物错位,更不能让外来虫的气息靠近生门。
虫祖目光投向第三枚符文下方。
那里火煞向外排斥,地面比别处干净,焦岩上有半圈浅紫纹路,被熔灰盖住大半。洛苍幽刚才挖洞时刨出的热风,正从那半圈纹路旁倒卷回旧门。
生门,就藏在排火的地方。
洛苍幽顺着他的视线瞄了一眼,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虫爷,那边风是倒着走的!黑市老人传过话,魔渊里风倒流的地方,十个进去九个熟,剩下那个半生不熟,连渣都捞不回来!”
虫祖伸手抓住他的肩,指尖一勾,从他袖口里扯出一枚水蓝色符箓。
符箓边缘已经被烤焦,里面还封着淡淡水汽,是洛苍幽压箱底的逃命宝贝。
洛苍幽脸瞬间垮了。
“您连这个都摸出来了?”
“你爬洞时左手一直护着袖口。”
“得,做贼的碰上收尸的,真是专业对口,一点藏不住。”
虫祖把符箓拍回他掌心。
“用它。”
洛苍幽攥着符箓,手心全是汗和灰。水蓝符纹被汗水一浸,冒出细白雾气,刚升起来就被热风压散。
“这是水系遁法符,在魔渊里用,折寿都不折价。跑得快是快,可一旦被火脉截住,我人直接就得被蒸在半路,连骨灰都剩不下!”
“我给你开一息的路。”
“一息?!”
“多了,它会改斧路。”
洛苍幽看向炎魔领主。
巨斧已经完全举过头顶,斧面压得旧门前所有声响都沉了下去,连火湖翻滚的咕嘟声都弱了几分。洛苍幽舌尖发苦,脚跟不受控制往后挪了半寸。
背心的本源黑点立刻顶住心口,疼得他一抽。
“行行行!不退!我不退了还不行吗!”
虫祖一脚踏出,掌心吞噬涡点骤然张开。
旧门前游离的火煞被他抽成三条红线,绕过洛苍幽脚下,贴着焦岩向第三枚符文延伸。红线所过之处,火浆短暂下沉,露出一条坑坑洼洼的黑石小路。
这条路只有十几丈,尽头,依旧在炎魔领主的斧下范围里。
炎魔领主看见红线,火核猛地一沉。
它没去追红线,反而把巨斧往下一压,封住洛苍幽、虫祖、符文三点之间的斜线。只要洛苍幽启动遁符,它就能在半道截杀,连带那块石片一起砍成飞灰。
它一点都不蠢。
虫祖右臂抬起,背后残破法相也跟着抬起断臂。断臂上的火煞补丁一块块脱落,落地后立刻被吞噬涡点牵住,铺到洛苍幽前方的路面上。
虫祖用刚抢来的斧火结构,搭了一层以假乱真的领主火压。
炎魔领主的斧刃停了半拍。
它分辨得出真假,可它不敢赌。万一带着自己斧火结构的东西贴上仙道符文,大阵会把它也算成冲阵者,连它一起镇压。
半拍,足够了。
虫祖低喝一声,声如炸雷。
“跑!”
洛苍幽把水蓝符箓往胸口狠狠一贴,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纹上。
“祖宗保佑!黑市那帮欠我钱的孙子,可别想赖账!”
水光从他脚底轰然炸起,整个人贴着焦岩窜了出去,快得只剩一道淡蓝残影。他没直线冲第三枚符文,先向左斜窜三丈,借着虫祖铺出的斧火假压,猛地折向右侧。热风在耳边刮得发烫,斗篷后摆被火舌舔掉半截,怀里的旧门石片把胸口烫出一个焦红印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炎魔领主动了。
它没追洛苍幽的脚步,巨斧从上方狠狠压下,提前封死了他第二次变向的路线。斧刃落点,正是洛苍幽下一步必经之处。
洛苍幽看见那片压下来的火光,魂都差点从天灵盖飞出去。
“虫爷!你这保活业务到底包不包售后啊!”
虫祖掌心一握。
洛苍幽心口的本源黑点猛地向右一扯,硬生生把他的身子拽偏半尺。水系遁光被扯得扭曲变形,洛苍幽的左臂擦过斧火边缘,袖子连带皮肉一块焦卷,疼得他叫声都变了调。
巨斧砍空半尺,斧火擦过焦岩,在地面留下一道暗金沟槽。
那沟槽,不偏不倚接上了虫祖先前铺出的三条红线。
虫祖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十指交错结印,吞噬涡点不吞,反吐。
三条红线带着刚落下的斧火残痕,顺着地面钻向第三枚符文下方。洛苍幽怀里的符纹石片被这股牵引一拉,脱手飞出,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稳稳落在浅紫纹路正中央。
炎魔领主胸膛火核爆出一声沉闷巨响。
它终于丢下虫祖,巨斧猛地转向洛苍幽,怒火几乎凝成实质。
“蝼蚁!”
洛苍幽已经冲到浅紫纹路边缘,前方没了路,身后巨斧追命。他低头看见石片落在脚边,石片上的符文残角亮了起来,淡紫光映得他满脸都是,人都傻了。
“虫爷!这门槛怎么还会发光啊!您可没说它会亮啊!”
虫祖站在二十丈外,胸口裂口再次渗血,声音却稳得像山,压过漫天火浪。
“趴下。”
洛苍幽半秒都没犹豫。
他整个人往前猛扑,双手抱头,脸死死贴在滚烫焦岩上。水系遁符最后一点水汽炸开,推着他后背滑过浅紫纹路,整个人窜出符文范围。
炎魔领主的巨斧已经追到头顶。
它选得很干脆:洛苍幽可以不杀,石片必须碎,外来虫的本源必须灭,第三枚符文绝不能被污染。巨斧压着全部领主火,从上方劈向洛苍幽后背,也劈向那块旧门石片。
虫祖站着没动。
他把全部本源收回体内,只留洛苍幽心口那枚黑点,撑着最后半息。现在冲过去救人,炎魔领主会立刻改斧,杀局就散了;不救,洛苍幽被斧火扫中,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半息,拿一条命赌。
洛苍幽趴在符纹边上,牙齿死死咬着舌尖,疼得眼前发黑。他能听见巨斧从头顶落下的沉闷火声,也能摸到心口那枚黑点在急速收缩。
他忽然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虫爷!你最好真能保我活!不然小的做鬼也天天去你账本上乱写乱画!让你算不清账!”
虫祖指尖一弹。
那枚黑点从洛苍幽心口钻出,化作一粒黑金虫纹,精准落在旧门石片上。
石片、斧火、领主气息、外来虫本源,四样东西在浅紫纹路中央撞在了一起。
第三枚仙道符文,醒了。
先是一点淡紫从纹路底下透出来,紧接着整片生门纹路向外扩张,焦岩表面的熔灰被震成齑粉。旧门内的火湖猛然下沉数尺,断断续续的女人哭声被硬生生截断,戛然而止。
炎魔领主的斧刃,离洛苍幽后背只剩半尺。
洛苍幽连呼吸都断在了喉咙里。
生门内的仙道符文爆发出刺目紫芒,魔渊上空翻涌的火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灭,整片天空在这一刹那,黑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