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斧轰然落下的刹那,旧门前整片沸腾火湖被滔天斧风压得硬生生矮了三尺,熔浆翻涌的声响都被压得沉闷。
虫祖背后的十丈法相抬臂硬挡,暗金甲纹刚贴上灼热斧刃,整条手臂便从腕口崩裂到肩头,碎甲带着火星四散飞溅。
洛苍幽抱着脑袋缩在返烟洞口,半截断骨棍死死抵在胸前,嘴里只剩一句含糊骂声。
“吾命休矣,这还谈个屁的价……”
斧刃压着法相继续往下沉。
旧门两侧的黑红符纹成片熔落,焦岩裂缝里喷出的火柱被斧火卷回刃口,连地底火脉都被这一斧抽走一截能量。虫祖双脚陷在烧红的石浆里,胸口伴生纹路还未完全熄灭,刚送出去的最后一缕领主斧火已经彻底离身,体内空了老大一块。
空了,就得拿肉身硬补。
他双臂交叉,十指扣死印诀,法相残翼向内狠狠收拢,硬生生把斧刃卡在头顶半丈位置。
炎魔领主胸膛炉膛开合,金红火核重重跳了一下。
“借吾火,通外界。”
“该还了。”
虫祖抬头,黑金甲壳缝隙里渗出金色血珠,血珠刚离体就被热浪烤成细碎光点。
“你账算错了。”
炎魔领主似懂非懂,没有继续发问。
它双手压斧,力道再添三分。
法相另一条暗金手臂从肘部炸开,碎甲卷进火浪里,没飞出三尺便化成飞灰。虫祖肩背狠狠下沉,脊骨里传出闷雷似的响动,脚下焦岩承不住巨力,整块塌成赤红熔浆。
洛苍幽从洞口探出半张脸,灰火斗篷下摆已经烧得精光。
“虫爷,要不您先把账本撕了吧?这债主手劲也太大了!小的在黑市讨债这么多年,头回见连门带人一起收的狠角色。”
虫祖没有回话。
斧刃又下压一尺。
法相胸口的吞噬涡点被斧火烧穿一角,里面散出的黑暗气息被领主火核硬生生逼了回去。万能吞噬体质本能想吞噬周遭火煞填补亏损,可虫祖方才为了打通伴生通道,强行压制过吞噬本能,体内反噬至今未退。
现在若是全力吞噬,契约通道残余的火流会倒卷回体,无异于伤口撒盐,平白多添几分痛楚;可若是硬扛,法相撑不过三息。三息不够跑路,更不够反杀。
那就换个算法。
虫祖手印骤然一散,主动卸掉法相左肩。
暗金法相左肩被斧刃斜斜削开,残翼带着大片火煞向外飞散。巨斧失去卡点,带着万钧余势斜斩而下。虫祖借这偏开的力道,脚下黑金甲壳爆开一圈细纹,身形贴着焦岩横移半丈,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斧刃擦过他的右侧肩颈,火刃没砍中头颅,却把半边甲壳烧得翻卷翘起。
下一刻,炎魔领主抬膝。
那只燃着火纹的巨足狠狠踹在法相胸口正中。
法相胸腔瞬间塌陷,虫祖本体被反震力道打穿火浪,整个人横飞出百丈远,背部重重撞上黑焰沟尽头的岩壁。岩壁凹出一个人形裂坑,碎石和火液从上方哗哗落下,砸在他肩头、背脊、膝弯,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
洛苍幽的脑袋“嗖”地缩回洞里。
他两只胳膊抱着头,额头顶着烫得发红的石壁,喉咙里挤出一句哀嚎。
“完了,彻底完了!这趟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回黑市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立个长生牌位,提前收香火钱。”
旧门前,炎魔领主拖着熔岩巨斧缓步向前。
它没有急着追上去补刀。
每一步落下,火湖便矮一层,旧门后的火脉顺着斧柄重新衔接上。它守门多年,见过闯炉的魔修,见过偷火的妖王,也见过被旧炉哭声引来的疯修士。眼前这只外来虫格外抗打,能吞火,胆子大,还敢在它门前开通外界的连线。
这种东西绝不能放走。
更不能让他靠近炉心。
炎魔领主抬起巨斧,斧刃直指岩壁深坑。
“交出死印。”
岩壁里没有回应。
“交出虫袋。”
火液顺着岩壁淌下,把虫祖半截身体埋住。黑金甲壳下,数道裂痕亮着暗红火光,右臂旧伤被斧火重新烤开,左肩骷髅印记也被震得往外渗出灰雾。
洛苍幽从返烟洞口挪出一点,耳朵贴着石壁听动静。
没虫鸣。
没脚步。
只剩岩浆咕嘟咕嘟的翻涌声。
他喉结滚了滚,想喊一声,又把话硬生生咽回去。喊了,领主第一个注意他;不喊,虫爷说不定已经没了。他这条小命夹在两笔亏账中间,往哪边倒都不划算。
炎魔领主胸膛炉火向内一收。
巨斧刃口开始收窄,火脉能量压成一道暗金刃线。它准备补第二斧,不给废墟里的虫祖借火恢复的机会,也不给吞噬涡点重聚的时间。
洛苍幽看着那条越来越亮的刃线,手指在地上乱抓,碰巧摸到一块烫手的黑红石片。他慌忙把石片塞进斗篷里,又被烫得差点叫出声。
这时候还不忘捡宝贝,他自己都嫌自己财迷。可黑市贩子临死前看见值钱货,手比脑子动得快,这毛病刻进骨头里,根本改不了。
岩壁深坑里,火液忽然向内塌陷了一块。
不是爆开。
是被吃掉了。
流淌的岩浆贴着虫祖胸口凹陷下去,一圈黑色吞噬涡点从碎石堆里缓缓撑开。焦岩、火液、散落的斧火余焰,全被扯进涡点中心,连地面那些碎裂的法相甲片都一片片倒飞回去,重新拼接。
炎魔领主被眼前的一幕看得微怔,斧刃不由自主停了一寸。
洛苍幽抬起头,鼻血在下巴上烤成了黑痂。
碎石堆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按住岩壁边缘,五指插进烧红的石缝,硬生生把半具身体从深坑里拔了出来。虫祖胸口甲壳裂着大口,右肩到肋下全是焦黑灼痕,嘴边挂着一缕金色血珠。他抬手抹过唇角,指腹上的金血转眼被吞噬涡点卷走。
“蛮力确实差点意思。”
他吐出一口带火星的浊气。
“但打架靠的可不只是肌肉。”
洛苍幽听见这话,眼珠在热浪里转了两圈。
“虫爷,都这时候了您还讲究打法,小的是真服。换我早跟阎王讨价还价,谈分期付款了。”
虫祖没有看他。
背后残破法相重新撑起,断裂的暗金手臂没有长全,只用吞噬来的火系碎片临时拼出骨架。那些碎片边缘参差,挂着领主斧火的暗金痕迹,嵌回法相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短促爆响。
炎魔领主盯着法相。
它看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恢复。
那具法相只是把散落资源粗糙缝回去,顶多能挡一斧外焰,挡不住主刃。可外来虫的吞噬涡点开始持续吸走旧门前游离火煞,再这么拖下去,门前火脉会被割出空洞。
它不怕这只虫吞火。
它怕旧炉被惊醒。
炉心下方传来的女人哭声又钻了出来,隔着厚重火湖,断断续续夹杂在岩浆翻涌声里,落到三人耳中。
洛苍幽把脑袋往石阶下狠狠一压。
“又哭了……虫爷,这买卖里还藏着个女鬼?提前说好啊,小的不接阴婚活,加钱也不干。”
炎魔领主炉膛里传出低沉声浪。
“退。”
虫祖右眼里的暗金齿轮转得飞快,视线越过炎魔领主的肩膀,穿过旧门半开的缝隙。
门后火湖深处,有一圈圈巨大阵纹压在炉壁上。阵纹绝非魔渊手笔,线条太过刚直,收束太过凌厉,边缘还挂着淡白色的仙道符文。每当火湖深处的狂暴火系能量撞上去,那些符文便亮一下,把火狠狠压回炉底。
刚才领主挥斧时,斧火擦过旧门右侧,那里有三枚仙道符文暗了一拍。
火越狂,阵纹的排斥就越强。
虫祖把这个细节牢牢刻进脑子里。
硬打炎魔领主,血亏。
引火撞阵,账面开始有得赚。
问题是,领主也在防这一手。它每次出斧都把火死死锁在刃口,不让火浪散向旧门深处;它既要杀人,也要守阵,绝不让炉心出半点差错。这个对手一点不蠢,甚至比黑煞宗那帮只会堆阵盘的修士难缠十倍。
虫祖抬手,吞噬涡点在掌心扩开,旧门前散碎的火系法则被一层层剥下,补进残破法相。
“你守的东西,不属于魔渊。”
炎魔领主火核猛转,胸膛炉门开合更快。
“外来虫,闭嘴。”
虫祖看着它的反应,话音顿了半拍。
戳中了。
洛苍幽那颗贩子脑袋也转了起来。他趴在返烟洞边,不敢大声,只把嗓子压成沙哑气音。
“虫爷,您别乱撩啊!它要是真替别人看门,那咱们这就不叫闯魔渊了,叫砸人家后台。后台这东西,最是不讲价。”
炎魔领主巨斧微微抬起,斧刃朝洛苍幽那边偏了一寸。
洛苍幽“嗖”地整个人贴回洞里,连斗篷角都缩得无影无踪。
“我闭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
虫祖盯着炎魔领主斧刃偏转的方向。
它在控场。
它没被挑拨得失控,反而拿洛苍幽当第二目标,逼自己分心。若洛苍幽死,返烟洞没人挖,退路就断了;若自己分心去救,领主主斧就会劈在法相的破口上。
这头守门的,不止会砍人。
虫祖脚下碎石被吞噬涡点碾成粉末,法相胸口的破洞补到七成。他没有冲上去,反倒向右侧走了三步,离旧门更近,也离洛苍幽更远。
洛苍幽在洞里看见这动作,脸都绿了。
“虫爷,您这站位不太照顾向导情绪啊!”
虫祖淡淡开口。
“你值几个火脉晶?”
洛苍幽嘴唇抖了抖,马上接话。
“分时候。平时五十中品灵石就能雇,熟客给两百我能吹半天。现在我值一条返烟洞的活路。”
“那就闭嘴挖。”
洛苍幽抓起断骨棍,闷头刨塌洞里的碎岩。
“行行行,我挖。您这安慰人的路子,放黑市得被客人打断腿。”
炎魔领主没有再看洛苍幽。
它把巨斧横在身前,胸口火核分出三道火线缠上斧柄,却没有立刻出手。旧门后的仙道符文明暗交替,它也在算。外来虫看见阵纹了,绝不能让对方靠近右侧炉壁,也不能让吞噬涡点抽空门前火煞。
杀,必须一击压死。
炎魔领主左足向后踏进火湖,火湖里的金红火液顺着小腿爬上身躯,一层层覆盖在斧刃上。巨斧缩短、变厚,斧面上的火纹收成密密麻麻的锁链形状。
虫祖右眼齿轮转得更快。
斧变短,范围缩小,力量却更集中。
对方放弃横扫,改为点杀。
被打中,法相会碎,肉身也会被压进火脉里,再吞多少散碎法则都救不回来。
虫祖掌心吞噬涡点扩大到半丈,四周散落的火系碎片被拉成红线,钻入法相断臂。暗金断臂粗糙合拢,关节处全是火煞补丁,动一下就往下掉碎渣。
洛苍幽在返烟洞里刨得满手是血,前方塌方的岩石还没疏通。他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嗓子发干。
“虫爷,这条洞能走,但得给我二十息!”
虫祖回答得很干脆。
“给不了。”
“十息?”
“看你命硬不硬。”
“这价压得也太狠了,黑心掌柜听了都得流泪。”
炎魔领主动了。
它这一斧没有卷起百丈火浪,所有火力都锁在斧面之内。巨大身躯踏过焦岩,地面只留下两个熔红足印。斧刃直取虫祖心口,刃口前方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轻响。
虫祖没有硬接。
他脚下吞噬涡点一压,身体向旧门右侧退开。斧刃追着他转向,炎魔领主手腕只扭了半圈,短斧便封住他所有退路。
这点距离,境界差距被拉得明明白白。
虫祖抬起残破法相断臂,硬挡斧面边缘。
咚!
旧门前的焦岩整体沉下去一圈。法相断臂刚修好的火煞补丁全部炸散,虫祖胸口再添一道裂口,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数十丈,双脚在焦岩上犁出两条赤红深沟。
他还没站稳,炎魔领主第二斧已经追到头顶。
虫祖掌心吞噬涡点向上一托,涡点吞掉斧火外层,主刃仍旧压穿防线。斧力重重落到肩头,他半截身体跪入焦岩,膝盖下方的石面直接融成浆水。
洛苍幽看得喉咙发紧,手里断骨棍都刨歪了。
“虫爷,您别跟它拼肩膀啊!您肩膀再硬,也不是炉门合页,扛不住这么造!”
虫祖膝下火浆翻滚,他抬起左手,五指扣进斧火外层,硬生生扯下一团暗金火煞塞进吞噬涡点。
炎魔领主火核一沉。
它终于察觉,虫祖不是单纯靠吞噬补法相。
每次挡斧,对方都在偷拆斧火的结构。不是吞资源,是拆它出手的路数。
炎魔领主低吼。
“盗火虫。”
虫祖抬头,金血沿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你现在才喊,眼力见水平一般。”
炎魔领主抬脚,狠狠踩向虫祖胸口。
虫祖撤开法相,身体借着脚下火浆向后翻出。巨足落下,焦岩崩成大片碎块,虫祖被余压扫中,肩头甲壳再次裂开。他翻落到旧门右侧,距离那三枚曾暗下去的仙道符文只剩二十丈。
符文亮了。
这一次,不是被斧火擦过。
是被虫祖掌心吞噬涡点牵来的狂暴火系碎片刺激到了。
淡白符纹亮起的瞬间,周围火煞向外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空洞。虫祖站在空洞边缘,胸口起伏了两下,右眼齿轮死死锁住那片符文边缘。
排斥反应,能用。
炎魔领主胸膛炉门大开,火核里喷出粗重声浪。
“离阵远些。”
这四个字落下,虫祖反倒彻底确认了路数。
洛苍幽也听见了。他刨洞的动作顿了顿,下一刻刨得更快,碎石被他往身后乱丢。
“虫爷,它怕您碰阵!小的多嘴一句,这种时候碰阵,多半也得把咱们一起捎带走。”
虫祖盯着炎魔领主,抬手擦掉嘴边新渗出的金血。
“所以要有人替我试门槛。”
洛苍幽手里的断骨棍“咔”地一声戳断了。
他半个身子从返烟洞里探出来,脸上全是灰,眼角还挂着被烟熏出的泪。
“虫爷,您这话听着……不太吉利啊。”
炎魔领主再度举斧,斧面锁链火纹收得更密。它不再给虫祖靠近阵纹的机会,巨大身躯挡在旧门右侧,炉膛里的火核压到最低,连周围火浪都收回体内。
它要封死所有路。
虫祖看了看它,又看向返烟洞口。
洛苍幽两条腿还埋在塌石里,手上抓着半截断骨棍,身后那条洞已经刨开一个能钻人的口子。洞里寒烟倒流,热风一阵阵往外喷,带着陈旧的骨灰味。
虫祖迈步走了过去。
炎魔领主的斧刃随之偏转,刃口死死锁着他的后背。
洛苍幽喉咙发干,往洞里缩了缩。
“虫爷,有话好说。小的能带路、能挖洞、还能报黑市价。诱饵这活吧,通常得另招人,最好招那种没脑子的。”
虫祖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后领,把人从塌石里提了起来。
洛苍幽两只鞋还卡在洞口,硬被拖出来时,鞋底和碎岩蹭出两道黑痕。他怀里那块黑红石片掉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虫祖脚边。
虫祖低头看了一眼。
石片上印着旧门符纹残角,是刚才洛苍幽顺手捡的。
贪财也有贪财的用处。
虫祖脚尖一拨,把石片挑进掌心,塞回洛苍幽怀里。
“拿好。”
洛苍幽抱紧石片,脸上的灰被汗冲出几道沟。
“虫爷,这东西值钱归值钱,可我现在抱着它,跟抱着催命牌没差别。”
虫祖扯了扯唇角,胸口的吞噬涡点重新压缩成黑点。
“想活命吗?”
洛苍幽看了一眼炎魔领主,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后领,声音苦得发涩。
“想,特别想。小的还有三笔欠款没收回来,死了都亏得睡不着。”
虫祖把他提到身前,目光越过他的肩,锁住旧门右侧那片明暗不定的仙道符文。
“去当个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