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祖把手里捏成废铁的沉铜随意丢进脚下冒泡的毒液里。
他扬起的右臂没有挥下去。
强行揉捏成型的金水绞杀盘,在他那股绝对统御力的干预下,硬生生踩了刹车。一百万只金甲飞镰翅膀扇动的频率骤降,暗金色的风暴从暴走状态逐渐变成缓慢的盘旋。内圈的幽冥水蛭也闭上了吸盘,不再吞吐高维寒气。
刺耳的音爆声渐渐低沉,只剩下湖底岩层被腐蚀后冒出的咕噜声。
虫祖盯着正北方。
那片被撕裂的天幕下,厉尘献祭出来的六臂魔像正踩着血云狂奔。
他脑子里的账本算得很清楚。那老骨头把自己连带几万人的命全填进了上古残躯里,现在那具魔像里塞满了狂暴的重煞砂晶底蕴和高维法则残渣。这东西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天上那艘挂着骷髅旗的跨界战舟还在龟速往下挤,位面排斥力在它船底擦出大片火花。
如果就在这玄水城废墟原地开打。头顶有战舟压着,正前方有魔像撞门。这两股力量随便漏点余波下来,刚打下来的玄水派地盘就得被翻个底朝天。那条还没消化完的微型水系灵脉会被炸成废气。
更麻烦的是,寒泉底部那个长着巨大蓝眼睛的未知怪物,万一被震碎了封印跑出来,那就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东西可是连《五行噬虫典》第三页都能引发剧烈颤抖的隐患。
他抬起脚,重重跺在碎裂的白玉石板上。
“停。”
这道指令没有声音,直接顺着本命契约的无形丝线,狠狠砸进两只母虫的神经中枢。
半空中的金色云层瞬间静止。
百万只体型如牛犊的工兵蚁和金甲飞镰收拢翅膀,在云端列出整齐的方阵。上百万对冰冷的复眼齐刷刷地盯着下方那个暗红色的人影。
暗河里。
一百万条水桶粗的幽冥水蛭停止了翻滚,一条条软体探出水面,本能地朝着北方吞吐深蓝色的毒雾。
虫祖活动了一下左手。新长出来的暗红色肉芽还在不断蠕动,骨节之间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拔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深一浅的瞳孔死死锁定北方的红云。
“我们去接客。”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白玉石板彻底化作齑粉。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重型炮弹,直接撞碎了玄水城上空残存的阵法光幕,拖着一道暗金色的尾迹,朝着北方爆射而去。
天空中炸开连串雷鸣般的音爆。
百万金甲飞镰瞬间动了。它们在半空中迅速变形,化作一个长达数十里的倒三角形金色破甲锥,紧紧咬在虫祖身后。暗金色的甲壳在云层上方划出一条几乎要把天空割裂的耀眼轨迹。
下方。
地动山摇。
百万条幽冥水蛭直接冲出毒液沼泽。它们没有腿,全靠着首尾相连的吸盘在地面上疯狂蠕动。这支深蓝色的水系军团就像一场贴地飞行的海啸,轰隆隆地碾过蛮荒地界的山川河流。所过之处,树木瞬间枯萎发黑,坚硬的岩石被腐蚀成一滩滩冒烟的黑水。
这一幕,让沿途所有幸存的二流宗门探子吓得肝胆俱裂。他们连传音符都拿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天灾般的虫潮碾压过去。
视线切向数十万里外。
赤色荒原。
这片广袤的平原位于玄水派和黑煞宗交界的缓冲地带。方圆十万里寸草不生,地面全是被风化了千万年的暗红色砂石。
没有任何山峰遮挡,没有任何阵法掩护。
平时这里游荡着不少靠杀人越货为生的邪修和二阶妖兽。
但今天,荒原上安静得连一粒沙子都不敢飘起来。
荒原边缘的一个深坑里,趴着三个穿着破烂法袍的筑基期散修。他们把脸死死埋在红沙里,连呼吸都硬生生憋在嗓子眼里,更别提外放护体真气了。
“大哥......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最年轻的那个散修声音抖得厉害,牙齿咬着下嘴唇,直接咬出了一嘴的血。他大着胆子侧过脸,眼角因为惊恐过度而崩开了一条血口子。
地平线的尽头,正拖着一条宽达百里的黑色死亡轨迹。
那是一头骨龙。
没有一丁点皮肉。全是由黑煞宗辛字矿坑里死去的数万名矿奴脊椎骨,加上无数妖兽的头骨,硬生生拼凑出来的庞然大物。
长达几千丈的庞大身躯在红沙上剧烈摩擦。白骨犁开地面,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
尸龙的背上。
背着那尊千丈高的六臂魔像。
魔像踩在白骨上,六条粗大如山脊的手臂垂在半空。手臂上缠绕的玄铁锁链拖在地上,犁出六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锁链的缝隙里,苍冥宗二长老戚风那张因为痛楚而扭曲的脸,正随着锁链的拖拽,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啸。
魔像眉心那个空洞里。
厉尘那颗布满了细密裂纹的金丹,正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膨胀,都会向外喷吐出大股粘稠的血煞之气。
带头的那个刀疤脸散修用力按住小弟的后脑勺,把他脑袋重新按进沙子里。
“别看!”
刀疤脸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那是苍冥宗的底蕴。厉老魔疯了,他把自己当祭品喂了这东西。他这是要拉着整个蛮荒陪葬!”
这句话刚说完。
骨龙那个巨大而空洞的眼窝里,两团惨绿色的鬼火猛地转向了这个深坑。
魔像的一条手臂随意地抬起,指尖隔着十几里的距离,冲着深坑的方向点了一下。
三个筑基期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的肉身瞬间干瘪下去,皮肉贴着骨头。气血和神魂化作三条刺眼的红线,直接钻进了魔像手臂的锁链里。
深坑里只剩下三具一碰就碎的干尸。
厉尘根本不在乎这些随手捏死的路边野草。
他残存的神魂缩在魔像眉心,死死盯着南边那片正快速逼近的金色云层。
那股一口气吃空了他两家底蕴的恐怖气息,非但没有躲进虚空乱流里逃命,反而拉开架势,正面迎了上来。
“畜生!”
沙哑的声音从魔像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出去,把沿途几座残存的百丈石林直接震成了粉末。
半空中的虫祖停住了身形。
他双脚踩在由几万只工兵蚁搭建的暗金高台上。前方五十里,就是那头正在红沙上碾压过来的尸龙。
两股足以撕裂低维法则的狂暴威压,在赤色荒原上空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被两边释放的重力挤压到了极限,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连环音爆。暗红色的沙尘被硬生生压在地面上,结成了一块块坚硬的石板。
虫祖那双一深一浅的瞳孔里,黑色的齿轮飞速旋转。
他发现了厉尘身上的一个致命破绽。
魔像身上那种狂暴的重煞之气,因为抽干了辛字矿底下的资源,现在正像一座失控的火山口一样往外喷发。而这股味道,刚好和天上那艘跨界战舟要找的“账本”对上了。
虫祖能清晰地感觉到。
原本死死锁定在他腰间那块废铜上的因果线,在魔像出现并释放气息的瞬间,崩断了。
紧接着,一根粗了十几倍的暗红色因果线,从九天之上的云洞里倒垂下来,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魔像的后脑勺。
收账的狗,咬上了抢食的疯子。
虫祖心里冷笑了一声。只要把厉尘拖在这里,等天上那艘船挤进来,苍冥宗这笔烂账,自然有人去收。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利用战舟给这老骨头放血的时候。
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了异动。
赤色荒原原本极其贫瘠的地下岩层,因为天上这两股高维威压的极限挤压,硬生生被逼出了隐藏的东西。
红沙底下,一些古老的岩脉表层,开始渗出一粒粒浑浊的土黄色晶体。
这些晶体散发着极其厚重的土系本源气息。
《五行噬虫典》第四页,那个一直被封印的暗黄色图腾,在虫祖的神识海里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
土系灵虫源地的线索,竟然被这股威压给震出来了。
没等虫祖分出神识去捕捉那些渗出地表的黄色晶体。
对面的厉尘已经动手了。
这老疯子根本没有废话,也没有试探。他献祭了整个宗门换来的力量,每一息都在燃烧他仅剩的神魂。拖下去就是死。
必须一击必杀。
尸龙长达千丈的身躯猛地弓起,粗大的白骨爪子死死抠进红沙地里,抓出几条巨大的深沟。
巨大的白骨头颅向上扬起。
下颌骨张开到一个脱臼般夸张的角度。
魔像眉心那颗布满裂纹的金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海量的血煞之气顺着魔像的双腿,全部灌入脚下尸龙的喉咙里。
周围五十里内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断裂声。光线被那张张开的巨口强行扭曲,形成了一个纯黑色的奇点。
视线尽头。
尸龙张开巨口。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纯黑中夹杂着惨绿鬼火的毁灭光柱,从奇点中喷射而出。
这道光柱沿途连空气里的微尘都彻底湮灭,跨越了百里的绝对距离,带着足以秒杀金丹后期的恐怖动能,直勾勾地轰向虫祖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