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半个时辰前。
苍冥宗内门三十六峰,主峰祖师堂。
这片往日里灵气缭绕的修行圣地,此刻被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雾笼罩。护山大阵的阵纹在半空中闪烁不定,几处关键的灵气节点因为缺少地下灵脉的补给,已经暗淡得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二长老戚风跪在祖师堂紧闭的青铜门外。
他低着头,下巴紧紧贴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石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里面流动的真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紊乱。
青铜门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这里面闭关的,是整个苍冥宗的活祖宗,卡在金丹初期整整八十年的宗主厉尘。
戚风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宗主。”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三十艘战舰......没了。”
“千余名内门精英,连同大长老沈青崖在内,全军覆没。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没留下来。”
青铜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戚风用力咬住下嘴唇,强迫自己把更要命的消息汇报完。
“玄水派那边刚刚传来消息。湖心岛塌了。一整条微型水系灵脉被人抽干。玄水真人神魂玉简碎裂,宗门驻地变成了一片毒水沼泽。”
“还有......辛字矿下层发生渊血煞暴动,三万矿奴异化。封印阵法彻底失控,重煞砂晶的底子全露出来了。外面的邪修和妖兽全疯了,正往那边赶。”
这些消息,随便拿出一个,都够让一个二流宗门伤筋动骨。现在全凑在半天时间里爆发,等于是把苍冥宗的根基连根拔起。
戚风赶紧抛出自己盘算了一路的计划。
“探子拼死传回情报,是一头重伤濒死的结丹期妖兽干的!这畜生吞了这么多资源,肯定跑不远。我已下令余下的内门一千精锐集结,准备布下九幽血煞大阵,去玄水城废墟活捉这头妖兽,给宗主熬丹冲关!”
周围还是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好几声心跳的时间。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重达万斤的青铜大门,在没有机关驱动的情况下,硬生生向两侧滑开。门轴处的玄铁因为强烈的摩擦,爆出一串橘红色的火星。
厉尘走出来了。
没有光芒万丈的护体罡气,也没有气势滔天的金丹威压。
他穿着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灰扑扑旧道袍。头皮上只剩下几根稀疏的白毛,松垮的脸皮像干瘪的橘子皮一样贴在颧骨上。
卡在金丹初期八十年,这老头身上的死气比乱葬岗里的尸体还要重。
戚风抬起头,视线刚接触到宗主的脚尖,赶紧又把头死死磕在地上。
“结丹期妖兽?”
厉尘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来回搓。
“一头重伤的结丹期妖兽?”
戚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衣服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那畜生懂得伪装神魂印记,骗过了阵法......”
“闭嘴。”
厉尘打断了他。
他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二长老一眼,直接走到广场边缘,抬起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指着正北方那片已经开始变色的天空。
“辛字矿的重煞砂晶是被抽干的,玄水派的灵脉是被连根拔起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妖兽发狂。”
老头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是有人在扫货。”
“扫货?”
戚风愣在原地,脑子里没转过弯来。
“把我们苍冥宗当成案板上的死猪,从头到尾一路吃过去。”
厉尘转过身,看着祖师堂里那一排排已经碎成粉末的魂牌。
“二长老,你活了快两百岁,脑子全长在奉承上了。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吃空两个宗门底蕴的怪物,你觉得你带一千个筑基期的废物去,是抓它熬丹,还是给它送塞牙缝的零食?”
戚风双膝在石板上磕出几道裂纹,连带着半边身子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那......请宗主定夺。我们开启内门三十六峰的全部底蕴,死守?”
“守不住了。”
厉尘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愤怒和慌乱。
“那东西的胃口根本没有底线。等它消化完玄水派的水脉,下一个就轮到我们内门。它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给我们留。”
他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亮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去把还活着的十二个内门长老全都叫过来,带上你们的本命法宝,跟我来。”
一炷香后。
地下三千丈,苍冥宗祖师堂地底极深处。
戚风带着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内门长老,跟在厉绝天身后,顺着一条螺旋形的粗糙石阶一路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里那种让人作呕的硫磺味和血腥味就越重。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全都是暗红色的,滴在肩膀上能把法袍烫出一个个黑洞。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座方圆千丈的巨大地下溶洞。
溶洞正中央,是一个翻滚着粘稠血液的巨大血池。
血池里,泡着一尊千丈高的上古魔像残躯。
它没有下半身,只有六条粗大得像山脊一样的手臂从血水里伸出来。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片,每一根手指都缠满了粗大的玄铁锁链。
锁链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卡着无数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修士人脸。这些神魂全都被强行钉死在里面,发出刺耳的哀嚎。
站在这东西面前,那十二个筑基后期的长老膝盖一软,直接齐刷刷地跪在了满是血泥的地上。
“宗......宗主,这是什么东西......”
戚风牙齿疯狂打架,舌头在口腔里僵硬得捋不直。
“第一代祖师从某处上古战场挖回来的底蕴。”
厉尘站在血池边缘,仰着头,看着那尊魔像空洞的眉心。
“上古神魔的一具残躯。靠着历代宗主收集的矿奴和敌对修士精血,在这地下温养了整整一千年。”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高层。
“这东西只认血和魂。要唤醒它,需要足够分量的祭品。”
戚风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终于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意图。这位二长老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手飞快结印,连看家本领血遁术都用出来了,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就想往头顶的石阶出口冲。
一只枯瘦的手凭空出现。
直接穿透了戚风的护体真气,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
厉尘作为半步踏入金丹中期的老怪,杀一个筑基大圆满的手下,根本不需要用第二招。
“宗主......饶命......我对宗门忠心耿耿......”
戚风双脚悬空,双手死死掰着那条干枯的胳膊,指甲在老头的皮肉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杀我数万人,毁我根基。”
厉尘看着手里垂死挣扎的活人,干瘪的脸皮扯动了两下。
“既然如此,这宗门不要也罢。”
咔嚓。
喉骨被硬生生捏碎。
厉尘随手一甩,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二长老的尸体扔进了下方的血池里。
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沸腾翻滚。
戚风的肉身连同神魂,在落水的眨眼间被腐蚀得干干净净。魔像的一条手臂上,立刻多出了一张戚风惨叫的脸孔。
周围那十二个长老全疯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有人祭出飞剑,有人疯狂往身上拍防御符箓。
厉尘抬起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
地宫隐藏的阵法全功率开启。
十几道水桶粗的黑色光柱从洞顶砸下来,把这些企图逃跑的高层死死钉在原地。光柱里的腐蚀力量瞬间融化了他们的法宝和皮肉。
“开启引血大阵。把上面那三十六峰里,一千个内门弟子的精血,全给我抽下来。”
厉尘站在阵眼中央,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阵法运转的沉闷轰鸣声,彻底盖过了那些长老临死前的求饶声。
上方三十六峰。
上千名刚刚集结完毕、准备下山抓捕妖兽的苍冥宗精锐,突然齐齐停下脚步。
他们捂住胸口,同时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紧接着,这些人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干瘪下去。皮肉贴在骨头上,气血顺着脚下隐藏的阵纹,源源不断地被强行抽入地底。
几百年的基业,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纯粹的屠宰场。
地宫血池旁。
厉尘解开那件破烂的道袍,露出皮包骨头的胸膛。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散发着阴死气的漆黑匕首。这匕首上带着高维法则的残渣,是专门用来破开金丹期修士肉身的刑具。
老头握紧匕首,对准自己的丹田,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刀刃在肚皮里横向翻转,搅碎了肠子和经脉。
他把手伸进血窟窿里。
一颗布满细密裂纹、散发着浑浊灵光的金丹,被他硬生生挖了出来。
剧烈的痛楚让厉尘的五官彻底扭曲,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把这颗承载了自己一生修为的金丹托在掌心,双脚一点地面,整个人跃向半空。
他把金丹,连同自己剩余的全部寿元和血肉生机,一起狠狠按进了魔像眉心那个空洞的凹槽里。
“用我整个苍冥宗的命,换你借我一次力。”
厉尘的肉身在接触到魔像的瞬间寸寸崩裂,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彻底融入了这具上古残躯之中。
他的神魂没有消散,而是鸠占鹊巢,强行接管了这具千丈高的恐怖躯壳。
血池轰然炸开。
六条缠满锁链的手臂猛地向上探出,死死撑住洞顶的岩层。
坚硬的黑武岩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千丈魔像顶破了地壳,直接把苍冥宗主峰从中间撕成两半,带着漫天的碎石和血雨,冲天而起。
......
视线切回玄水城废墟。
虫祖站在那块断裂的白玉石板上,看着正北方那片被彻底撕裂的红云。
厉尘的气息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了不讲道理的畸变。从一个将死的老头,靠着献祭几万人的命,强行拔高到了无限接近元婴期的恐怖层次。
那尊千丈高的六臂魔像虚影,正踩着红色的云层,一步百里地朝着这边碾压过来。
天上,那艘挂着骷髅旗的跨界战舟已经破开了云洞,舟首的重煞气息把周围的空气压得粘稠不堪。
远方,一个彻底抛弃了所有退路的疯子,正开着一台纯粹的战争机器狂奔。
换做任何一个修仙界的老怪,这个时候早就掐断因果线,直接钻进虚空乱流里逃命了。
虫祖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下头,把腰间那块因为感应到战舟而裂开的辛字矿铜牌扯了下来。
五根暗红色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块质地坚硬的深海沉铜,直接被捏成了一团废铜烂铁,随手扔进脚下的毒水沼泽里。
他抬起头,那双一深一浅的瞳孔里,黑色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
左手新长出来的暗红色肉芽,在空气里缓慢地舒展了两下,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送货上门。”
虫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响声。
他右臂猛地向上扬起,冲着头顶那个遮天蔽日的金水绞杀盘,用力往下一拽。
百万只金甲飞镰和幽冥水蛭组成的双色风暴,转速再次飙升了一倍。
他要用最暴力的手段,把这两盘大菜一起塞进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