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如潮。缓慢往前推进。
虫祖混在发酸的汗臭味和劣质草药味里，抬头看向城主府广场前那座巨大的青石牌楼。牌楼底下悬着一面两丈高的水蓝色镜面。水波在镜面上来回荡漾，把底下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惨蓝。
镜面底下站着四个穿水蓝色道袍的玄水派内门弟子。
带头的是个三角眼，筑基初期修为。他没拿兵器，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幽蓝色水珠。水珠互相碰撞，发出磕碰玉石的脆响，周围的空气跟着结出一层白霜。
“快点!磨蹭什么!”
三角眼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排在前面的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散修哆嗦了一下，赶紧跨前两步，站到水镜正下方。
水波纹还没完全覆盖那人的头顶，镜面上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前辈饶命!我只是......”
那散修的话还没说完。
三角眼手里的水珠已经砸了出去。
“噗呲。”
水珠砸中那散修的胸膛，当场炸开一蓬灰白色的冰雾。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三寸长的尖锐冰刺。接着他直挺挺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十几块冒着寒气的冻肉。
排在后面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圈。
三角眼走上前，用脚尖把碎肉里混着的一个储物袋挑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骨龄过百，才炼气五层，经脉里全是煞毒和杂质。这种废渣放进去，只会脏了寒泉的灵气。”
他把储物袋塞进自己怀里，拿眼镜横扫了一圈前面战战兢兢的散修。
“下一个!”
虫祖看着地上的碎肉，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这哪是防什么高阶老怪。这根本是在给底下那条变异的幽冥水蛭挑食材。不新鲜的、带毒的、没嚼头的，全在门口直接处理掉，还能顺手发笔死人财。玄水派这帮人吃干抹净的手段，比魔宗还要直白。
队伍重新开始往前挪。
水镜的扫描相当霸道。只要站到底下，从骨头缝的年轮到丹田气海的容量，全被照得一清二楚。前面过去几个炼气后期的散修，虽然被放行，但每个人都被守门弟子以各种名目搜刮走了大半身家。
虫祖在心里盘算开了。
他这具初阶神体刚硬扛过灭世天雷。骨头上的暗金雷纹虽然褪下去了，但肉身密度早就脱离了人类范畴。丹田里那团融气境大成的五行本源更是个火药桶。只要被这面破镜子照出半点端倪，整座城的杀阵立马就能盖到他脑门上。
必须把底子藏死。
他调动神识海深处的双向反哺因果通道。
林海洋那边前几天刚在黑市捏碎了几个古武保镖的骨头。那些保镖长期被酒色掏空、驳杂不堪的气血残渣，顺着通道倒灌过来，正好拿来当壳子。
丹田深处的微型黑洞开始反向转动。
庞大的五行本源被强行压缩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奇点，死死沉在丹田最底部的黑泥里。一层杂乱无章、虚浮且透着亏空感的气息，顺着经脉涌上面皮。他甚至逼出了几滴从苍冥宗沈青涯那里沾来的重煞残余，挂在气海边缘，装出一副煞毒攻心的惨状。
轮到他了。
虫祖裹着宽大的黑袍，拖着步子慢吞吞走到水镜正下方。
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干瘦驼背的身影，手里的阴寒水珠停住了转动。
“把兜帽摘了!”
虫祖没说话，只是把头抬起来一点。兜帽边缘露出半截枯黄的下巴，嘴角还带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黑褐色血痂，呼吸断断续续，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倒霉鬼。
头顶的水镜荡开一圈蓝光，兜头罩下。
镜面上波纹翻滚，最后定格成一条浑浊的灰线。灰线歪歪扭扭，中间还断了几截。旁边亮起几个扭曲的古篆字：骨龄三十，炼气八层，气血亏空，煞毒入体。
三角眼看清了镜面上的字，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用大袖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黑煞宗那边逃出来的丧家犬吧？一身的穷酸味。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来碰运气。”
他伸出一只手。
“交十块中品灵石，滚进去。别死在道上脏了地面。”
虫祖枯瘦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手心里攥着一个瘪瘪的灰色储物袋。他动作僵硬地把袋口扯开，倒出十块灵气斑驳的中品灵石。
三角眼一把抓过灵石，连那个破储物袋都没放过，直接踹了虫祖小腿一脚。
“别在道上碍眼，让开!”
虫祖顺着那一脚的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正好跨过内城门的门槛。
他低着头，借着整理黑袍下摆的动作，活动了一下刚才被踢的小腿。那地方连根汗毛都没断。他强行压下把三角眼那条腿直接咬碎嚼烂的冲动，他把兜帽原样戴好，那张枯黄的脸重新藏进阴影里。
他冷哼了一声，三角眼，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死人的账，先记着，不着急算。
跨过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宽阔的街道用整块的汉白玉铺成，两旁的商铺张灯结彩。半空中不时有踩着水蓝色飞剑的玄水派内门弟子掠过，留下几道拖着长长尾迹的水汽。街道上挤满了刚交完钱入城的散修，一个个脸上挂着病态的狂热。
虫祖顺着街道往里走。
他那双眼睛在兜帽底下转来转去，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宝丹药。他是在评估街上这些行人的气血厚度。
这地方就是个巨型屠宰场。玄水真人把栏杆拆了，往食槽里倒满了掺着毒药的饲料。等这帮散修吃肥了，正好一波全填进寒泉里。
走过两个街口，前面的路突然被堵死了。
一家挂着“玄水阁”牌匾的三层高大商铺前，黑压压挤着几百个散修。铺子门口立着个两人高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特供避寒丹，每颗三块中品灵石，每人限购一粒，售完即止。
一个大肚子的商会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颗火红色的药丸，唾沫横飞。
“诸位道友!寒泉外围虽然灵气浓郁，但那可是直通地脉的极阴寒气。没有我们玄水阁特制的避寒丹护住心脉，你们下水不到半炷香，经脉就得全部冻裂。”
“老少爷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啦！数量不多，先到先得。”
管事把药丸举高，让上面的丹纹在阳光下反光。
“三块中品灵石买条命，顺便博个冲破筑基的前程，这买卖上哪找去？”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这帮散修为了凑够十块灵石的进城费，早就掏空了家底。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不少人咬着牙从怀里往外抠灵石，生怕晚了一步就抢不到这所谓的保命符。
虫祖靠在街对面的石狮子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两头吃。
玄水派先收进门费，把人放进来，再卖保命药刮第二层皮。他用神识扫过那颗红彤彤的避寒丹。里面掺的火系灵草劣质到了极点，顶多能让这些人在幽冥水蛭散发的绝对零度里多活十个呼吸。
真把这帮人当成给灵虫降温的消耗品了。
他准备挪开视线，找个僻静地方落脚，等赏泉大会正式开始。
脚底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的频率根本不是人踩出来的。虫祖的丹田里，那本《五行噬虫典》第三页上的水蓝色阵纹，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把后背死死贴在石狮子上，神识顺着脚后跟，像一根头发丝一样钻进地砖缝隙里，一路往下探。
青石板往下三丈。
一条只有胳膊粗细的地下暗渠里，正发出哗啦啦的水声。那水里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属于高维法则残渣的阴寒水汽。
虫祖的神识顺着这条暗渠往四周蔓延。
一条、十条、上百条。
整个玄水城的地下，铺满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微型水网。这些水网互相交织，源头全指向城主府，而汇聚的终点，就是眼前这座三层高的玄水阁。
确切地说，是玄水阁地底深处那个散发着庞大空间波动的传送阵基。这阵基直接连通着百里外千岛玄湖中心的大阵。
虫祖看着那个正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的大肚子管事，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
他不用去找什么接引船，也不用硬闯湖面。
这底下现成的管道，直接把玄水派的心脏递到了他嘴边。只要把噬金蚁后放进这条水渠里吐几口本源金酸，八百里水阵的灵力供给线就会变成一堆实心的石英疙瘩。
大肥肉自己送上门了。
虫祖从怀里摸出沈青涯那枚储物戒指，大拇指在上面的水波纹路用力搓了两下。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盯住了玄水阁厚重的黑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