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泉水猛地翻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幽冥水蛭头部的环形吸盘精准地咬住了那颗只有黄豆大小的灰色珠子。
这方圆十丈的寒泉,在半个呼吸的时间里,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原本如同沸水般咕嘟冒泡的泉水,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惨白色的厚冰。冰层顺着泉眼边缘疯狂往外蔓延,直接盖住了由万年玄武岩铺成的大殿地面。
“退!”
玄水真人猛地把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抽了出来,宽大的白熊皮裘被他身上爆开的真气撑得鼓胀如球。
站在他身后的三名玄水派长老根本不用他提醒。这几个筑基中期的老家伙脚底板刚沾上那层蔓延过来的白霜,护体真气就发出了堪堪碎裂的悲鸣。
三人手忙脚乱地向后倒飞出去,直到后背撞上大殿边缘的盘龙柱才停住。
大长老赵渊抬起右手。
他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憋成了猪肝色。从指尖到手腕,全被一层灰蓝色的冰晶裹得严严实实。他一咬牙,左手并指如刀,直接在右臂穴位上连点七下,硬生生把那股顺着经脉往心口钻的寒气逼了出去。
“噗......”
一口带着冰碴子的黑血被赵渊吐在地上。
血刚落地,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直接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红石头。
仙界大能赐下的高维法则残渣,根本不是这只水系灵虫能轻易消化的。
寒泉底下。
幽冥水蛭那半透明的软体躯干正在剧烈地扭动抽搐。它体表原本纯净的幽蓝色水纹,现在多出了一大片蜘蛛网般的灰黑色斑块。那些斑块像是活物一样在它体内游走,每一次跳动,都会从泉眼里喷发出一股更狂暴的绝对零度寒气。
大殿顶部的琉璃瓦开始大面积炸裂。
那些用来维持室内温度的赤炎阵纹,刚亮起微弱的红光,就被无孔不入的寒气当场冻得熄火,阵基里的灵石直接碎成了粉末。
玄水真人踩在半空,脚下不断有水蓝色的莲花虚影生灭,借此抵御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他看着底下那只发狂的灵虫,脑子里的算盘飞快地拨动起来。
这珠子里的药劲太猛了。
仙使当初交代过,这东西能强行拔高水蛭的本源层级,把它改造成一个能够吞噬高维能量的阵眼。但现在看来,这虫子本身的底子太薄,眼看着就要被撑爆了。
一旦这玩意儿在寒泉底下炸开,里头那股绝对零度法则就会彻底失控。
到时候别说这八百里千岛玄湖,整个玄水派三千多号活人,连带着护宗大阵,全得变成毫无生气的万年冰雕。
必须找东西来中和这股狂暴的高维死气。
水蛭需要大量的活人生机来压制体内的反噬。
“掌门。”
大长老赵渊捂着胸口,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抖得连字都咬不准。
“这虫子要反客为主了。护宗阵法的灵力供应已经被切断了三成,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底下的地脉就得被它全冻死。咱们得赶紧开库房,把那些百年以上的火系灵药全砸进去压一压。”
玄水真人冷眼瞥了赵渊一眼。
“砸灵药?”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库房里那点破烂玩意儿,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这虫子现在要的是热腾腾的血肉,是鲜活的生机。”
赵渊愣住了。
他盯着玄水真人那张被寒气映得发青的脸,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掌门的意思是......用门中弟子去填?”
赵渊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玄水派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拿自己门下的弟子去喂虫子,这事一旦传出去,底下的执事和内门弟子立刻就能炸了营。护宗大阵还没破,宗门自己就得先分崩离析。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动自己人了。”
玄水真人落回地面,鞋底踩在厚厚的冰层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走到寒泉边缘,看着水底下那个不断翻滚的庞大阴影。
“传我的掌门密令。”
玄水真人转过身,盯着大殿里那几个大气都不敢喘的长老。
“解除封山大阵。对外放出风声,就说玄水派底下的千年寒泉迎来了百年一遇的灵气喷发期。玄水派广结善缘,于十日后举办‘赏泉大会’。”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块崩裂的动静。
三个长老面面相觑。
二长老是个干瘦的老头,平时管着宗门的对外情报。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掌门三思。”
他指着殿门外卧牛山的方向。
“前阵子黑煞宗那个外门驻地才被人屠了个净净。外头全在传,那是头喜欢生吞活人的大妖,连黑煞宗的沈青崖太上长老都折在他手里了。咱们现在把护宗大阵撤了,还大张旗鼓地办什么大会,这简直是开门揖盗。万一把那个煞星引过来......”
“引过来又怎样?”
玄水真人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脚踢飞一块滚到脚边的冰疙瘩。
“那怪物屠卧牛山,满山放火,那是头玩火的畜生。咱们这千岛玄湖八百里水域,水克火。它只要脑子没坏,就不敢往水里扎。就算它真来了,万重叠浪阵随时能重启,正好把它按在湖底当化肥。”
玄水真人走到二长老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管情报管糊涂了?这寒泉里的虫子现在撑不住,需要生机。咱们自己人的命金贵,不能填。外头那些散修呢?”
二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玄水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头的骨头发出闷响。
“散修就是地里的韭菜。你平时给他们扔点残次品的法宝,丢几本破烂功法,他们就能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狗一样扑过来。现在你告诉他们,寒泉外围的灵气能洗筋伐髓,甚至能帮他们冲破筑基的瓶颈,你猜他们来不来?”
大长老赵渊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会,这就是在湖面上架起了一口油锅,等着外面的活鱼自己往里跳。
“可是掌门,那些散修虽然穷,但也不全是傻子。要是有人看出端倪,或者引来了其他中型宗门的高手,在咱们地盘上闹起来......”
“谁敢闹?”
玄水真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用来取暖的羊脂玉暖炉,捧在手里。
“名额有限。只发英雄帖给方圆万里内那些没有根脚的散修,还有那些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小门小派。告诉他们,想进寒泉外围泡澡,就得拿得出像样的投名状。”
他把玩着手里的玉炉,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狠毒。
“等他们进了千岛玄湖,把那几百艘接引船一撤。万重叠浪阵一关门,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这寒泉里的虫子吃饱了那些贱命的生机,就能把仙使赐下的那颗珠子彻底消化。”
玄水真人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寒泉底部那只已经快要蜕皮的幽冥水蛭。
这虫子一旦彻底融入高维法则,整个玄水派的地脉就会被它反向提纯。到时候,作为掌门,他能截留下来的一小撮高维水系本源,足够他打破卡了六十年的金丹中期瓶颈。
玉暖炉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玄水真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啪!”
巴掌大小的玉炉被他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玉屑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要用这几千人的精血喂饱了底下的怪物,本座就能安稳突破元婴!”
大殿里那几个长老全都不说话了。
修仙界向来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只讲谁的拳头大,谁能活得更久。用几千个底层散修的命,换自家掌门一个元婴期的前程,这笔买卖在他们眼里,划算到了极点。
赵渊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掌门英明。老朽这就去安排飞剑传书。”
半个时辰后。
千岛玄湖上空那层一直笼罩在浓雾里的护宗大阵,缓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几千道水蓝色的流光带着刺耳的锐啸,冲天而起。这些飞剑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四面八方的大型坊市、散修聚集地、黑市暗阁疯狂撒去。
每道流光里,都带着玄水派抛出的致命诱饵。
这网撒得极大。
玄水真人和他手下那些长老绝对想不到,这张用来捕鱼的网里,很快就会混进来一条连水带网甚至连整个湖都能一口嚼碎的史前巨鳄。
......
五天后。
千岛玄湖外围,玄水城。
这座依附于玄水派建立的凡人与修士混居的城池,平时只有几万常住人口,这几天却直接被挤爆了。
街道上的青石板被各种坐骑踩得泥泞不堪。客栈的通铺连柴房都住满了人。到处都是背着刀剑、拿着低阶法器的修士。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劣质草药的苦味,还有那股毫不掩饰的贪婪气息。
散修们就像是过冬前发现了一大块腐肉的苍蝇,成群结队地往这里涌。
城门外的一处茶摊前。
几个穿着破烂道袍的炼气期散修正挤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旁,唾沫横飞地争论着。
“听说了没?玄水派这次是下了血本。内门执事亲自在城主府放话,只要能交得起十块中品灵石的报名费,就能换一张上岛的木牌。”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十块中品灵石?老子去卧牛山外围捡了一个月的漏,才凑够五块。这不是抢钱吗?”
旁边一个瘦竹竿似的修士抱怨着,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干瘪的储物袋。
“你懂个屁!”
麻子脸瞪着眼睛。
“那可是千年寒泉的灵气潮汐!老子卡在炼气九层五年了,经脉里全是杂质。只要能在那外围的池子里泡上一炷香,借着那股寒气把杂质一逼,绝对能一举冲上筑基期。到时候随便去哪个小地方当个供奉,几百块中品灵石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围的散修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全冒着绿光。
对他们这些没有宗门靠山、没有家族资源的底层修士来说,这种能改变体质的机会,比命都重要。为此搭上全部身家,甚至去杀人越货凑报名费,都在所不惜。
茶摊对面的城门入口处。
排队进城的人流长达几里地。城防护卫拿着测灵盘,挨个检查进城修士的修为波动,一旦发现有金丹期以上的,立刻就会有玄水派的内门长老出面“客气”地请走。
就在这乱哄哄的人堆里。
一个穿着宽大黑袍、把大半张脸都藏在兜帽里的干瘦身影,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这人个头不高,背还有点驼。黑袍下摆沾着不少泥浆,身上散发着一股炼气期后期那种驳杂不纯的灵力波动,期间还夹杂着一点刚刚结痂的血腥味。
这副打扮和气息,在散修堆里太常见了。活脱脱一个刚在野外跟妖兽或者同行拼过命、跑到这里来碰运气的落魄修士。
没人在意他。
黑袍人走到城门前。
守卫拿着测灵盘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圆盘上的指针在炼气八层的位置晃悠了两下,不动了。
“进城的规矩懂不懂?一块下品灵石。”
守卫不耐烦地伸出手。
黑袍人没说话,枯瘦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夹着一块成色极差、表面还带着点暗红色血斑的下品灵石,丢在守卫手里。
守卫嫌弃地搓了搓那块灵石,摆摆手放行。
黑袍人跨过城门门槛。
兜帽的阴影下。
虫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他顺着街道往城中心看去,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直接锁定了百里之外千岛玄湖中心那片厚重的阵法迷雾。
那本破旧的《五行噬虫典》此刻正在他的神识海里疯狂翻动。第三页上那道水蓝色的阵纹,正在发出比饿狼还要贪婪的震颤。
“赏泉大会。”
虫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模糊的冷笑。
他把身上那丝刻意留存的重煞气息往下压了压。黑煞宗大长老的储物戒指就贴身藏在怀里,那块用来伪装身份的刑字血符残片正散发着微热。
这玄水派的掌门是个脑子好使的。知道自己压不住底下那头水蛭,干脆开门放狗,拿这些散修当降温的冰块使。
那水蛭吃了散修的命。
他再把水蛭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这叫什么?
这叫送货上门,还带免费加工。
虫祖裹紧了身上的黑袍,低着头,混进了街道上那群正往城主府赶着去交报名费的待宰羔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