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神色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
“恶贯满盈,自取灭亡罢了,景行,别愣着了,立刻通知令尊。”
周景行一愣:“通知我父亲做什么?”
“张忠华这货死了,淞沪警察厅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林川指了指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此时不抢占这七千武装警察的空缺,更待何时?”
周景行如梦初醒,后背顿时激起一层冷汗,他深深看了一眼林川,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去拨通了浙江的绝密专线。
周凤岐本就对淞沪局势洞若观火,接到儿子的电话后,这位老谋深算的军阀连夜给桂系李白二人打去电话。
随后等他抵达法租界别墅后,周凤岐见到林川的第一面,便是放声大笑。
“贤侄真乃神人也!”周凤岐紧紧握住林川的手,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叹与感激,“张忠华麾下那七千武装警察,一直是我周某人的心腹大患,如今张家父子作恶多端,畏罪自尽,你可是帮我根除了一大隐患啊!”
周凤岐何等聪明,他绝口不提暗杀之事,只将一切归结于“畏罪自杀”。
如此一来,他不仅与这桩惨案毫无牵扯,完美避开了直系军阀可能降下的追责,更能以整顿治安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手淞沪的警务力量,彻底稳固自己在江浙沪的地盘。
事后,周凤岐雷厉风行,直接任命自己的绝对心腹张丰林兼任淞沪警察厅长。
七千警察部队兵不血刃地落入桂系掌控。
至此,淞沪地方的内忧被彻底平定,即便此时军阀之间冲突不断,局势暗流涌动,但周家在淞沪的格局已然坚如磐石,再也无法被轻易撼动。
而这场风波的平息,不仅让张家父子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更丝毫没有影响江浙两省文人与学子们推行教育改革的冲天热忱。
一座座由林川出资的新式学堂,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
清晨的阳光透过广慈医院的玻璃窗,在走廊里洒下一地碎金。
林川前往马相伯的病房看望他的身体。
经过这几日的治疗,马相伯的肺炎已经彻底稳住,高烧不退的凶险状况也成了过去式。
有了林川承诺的那五千万大洋教育基金打底,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此刻精神矍铄,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林川推开病房大门,却发现今日的病房内格外热闹。
原本宽敞的特护病房里,此刻竟坐满了人。
除了前几日常见的鲁迅与李邓辉之外,还多了几位气度沉渊峙岳的老者与中年人。
见林川进门,病床上的马相伯立刻笑着招呼:“林先生来了,快请坐!”
鲁迅也迎上前来,主动充当了引荐人,他指着在座的几位,神色郑重地向林川介绍:
“林先生,这几位皆是我华夏文坛与教育界的顶尖支柱,今日听闻林先生的办学宏愿,特意赶来相见。”
“这位,是家师章太炎先生。”鲁迅指向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的老者。
林川心中微动,章太炎乃是当世国学泰斗,不仅学问深不可测,更是革命先驱,可谓德高望重。
“这位是钱德潜先生。”鲁迅继续介绍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
林川知道,这位江南名士正是未来“两弹一星”元勋钱三强的父亲。
随后,鲁迅又指向另外两人:
“这位是复旦大学现任校长李邓辉先生,前几日你们已见过。”
“还有这位,是黄楚南先生,他毕生致力于推动新式教育,曾屡次拒任北洋政府公职,乃是真正的教育界巨擘。”
林川与众人一一见礼。
他清楚,这几人随便单拎出一个,都是能在华夏近代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核心人物。
众人齐聚于此,自然不是为了闲聊。
章太炎性格直率,寒暄过后便直奔主题:
“林先生毁家纾难,砸下数千万大洋办学,此等魄力,老朽钦佩,如今办学最核心的资金难题已被林先生解决,我等今日齐聚,只为敲定江浙省义务教育改革的具体实施方案。”
“不知林先生对于教材、学制等落地细节,有何高见?”
林川点点头沉思一番,也没有过分谦虚,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构想。
“当今各地学制繁杂混乱,多受日式学制影响,冗长且不讲求效率。”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我建议,此次江浙两省的教育改革,摒弃日式学制,全面推行更为科学的美式六三三学制。”
“何为六三三?”李邓辉问道。
“即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林川解释道,“小学阶段普及基础识字与常识,初中阶段深化基础学科,高中阶段则为大学选拔做准备,层次分明,循序渐进。”
此言一出,坐在旁边的黄楚南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中爆发出极大的神采。
“好一个六三三学制!”
黄楚南激动地说道,“我本就主张学制革新,林先生这一提法,层次清晰,结构科学,与我心中所想简直是不谋而合!”
然而,站在一旁的鲁迅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位心思缜密、深知底层百姓疾苦的文坛斗士,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隐患。
“林先生,推行新学制固然科学,但有一个现实问题不得不虑。”
鲁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担忧,“原有的初等义务教育仅有四年,如今你要将其延长至六年。”
“多读两年书,对于穷苦百姓而言,便是多承担两年的重负,只怕届时会有大量学生因为家中揭不开锅,中途辍学,根本无法完成结业。”
病房内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
鲁迅的话直指核心,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多读两年书的成本,足以压垮无数个普通家庭。
然而,林川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中透着自信。
“周先生多虑了。”林川当即拍板定音,“既然是我林川出资办学,义务教育就必须统一改为六年!这多出来的两年,老规矩,学堂不收百姓一分钱学费,全程由教育基金承担!”
钱德潜和黄楚南听到这话,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哪怕是早就知情的章太炎,此刻亲耳听到这般豪横的承诺,也不禁动容。
“有林先生这等财力托底,学制改革再无阻碍。”马相伯靠在床头上,感慨万千,但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只是,如此大规模的学制更改,按照规矩,必须上报国民教育部审批,那帮官僚若是从中作梗,只怕会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