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尔挡在林川与周景行身前,脸色铁青。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全都对准了他。
刚刚追出巡捕房的亨利看见这一幕,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奥雷尔可是法国大使!
若真有哪个蠢货走火,别说刘启明,就连他这个洋督查也要跟着倒霉!
“混账!”
亨利快步冲下台阶,厉声怒吼。
“你们是不是要造反?”
“放下武器!”
“立刻卸掉枪支!”
那些华人巡捕本就心中摇摆。
他们只是奉刘启明的命令前来拿人,根本不知道奥雷尔也在这里。
如今认出对方身份,哪里还敢继续举枪?
几名巡捕率先放低枪口。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着退开。
刘启明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道:“谁让你们放下枪的?”
“林川和周景行是大世界枪案的要犯!”
“他们杀了人,还从巡捕房逃了出来!”
“立即将他们拿下!”
几名原本准备卸枪的巡捕动作一顿。
亨利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们不是逃犯!”
“此案已经查清,两名死者持械行凶,林先生开枪属于正当防卫!”
“刘启明,我命令你立刻放下武器!”
刘启明咬了咬牙,依旧没有收枪。
黄金荣让他想办法把人弄死。
他带着十几名巡捕赶来,又当众拔了枪。若是此刻灰溜溜退走,回去根本无法交代。
更何况,他跟随黄金荣多年,早已习惯在法租界横行。
哪怕亨利是洋督查,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包庇两个杀人凶手!
“亨利先生。”
刘启明硬着头皮道:
“我是奉督察长的命令办案。”
“这两个人当众杀人,证据确凿。”
“就算大使先生在这里,也不能放他们离开!”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亨利身为法租界九名洋督查之一,平日里高高在上,哪名华人巡捕见到他不是点头哈腰?
刘启明不仅当众违抗命令,甚至还敢在奥雷尔面前与他叫板!
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
而是将他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很好。”
亨利怒极反笑,缓缓拔出腰间手枪。
“看来你只听黄金荣的命令。”
“连我这个洋督查,也指挥不动你了。”
其余华人巡捕见状,再也不敢犹豫,纷纷卸下步枪,将武器扔到地上。
还有几名巡捕迅速调转枪口,对准了刘启明和仍在犹豫的同僚。
咔嚓!
枪栓拉动声接连响起。
刘启明脸上的强硬瞬间消失。
他握枪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也渗出一层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黄金荣在法租界势力再大,终究也只是替法国人办事。
亨利真要杀他,黄金荣绝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与洋人翻脸。
想到这里,刘启明喉结滚动,缓缓垂下枪口。
“亨利先生,我只是急着抓捕要犯....”
“或许其中存在误会。”
“我愿意放下武器,重新接受调查。”
他说着便要将手枪扔到地上。
亨利却没有收枪。
“现在知道是误会了?”
刘启明心中一颤。
“亨利先生....”
砰!
枪声骤然炸响。
刘启明眉心瞬间多出一个血洞。
他脸上的惊恐彻底凝固,身体向后晃了两下,仰面倒在地上。
鲜血很快从后脑流出,染红了巡捕房门前的石板。
周围鸦雀无声。
那些华人巡捕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亨利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迅速收起手枪,转身来到奥雷尔面前。
“大使先生,实在抱歉。”
“巡捕房内部竟然出现这种无视命令、蓄意袭击贵客的败类,是我的严重失职。”
“我一定会彻查此事,给您和林先生一个交代。”
奥雷尔脸色依旧难看。
“我要一份完整的事件报告。”
“今天究竟是谁下达命令,又有哪些人参与,必须全部写清楚。”
“是!”
亨利连忙应下。
林川从始至终神色淡然。
刘启明替黄金荣冲锋陷阵,明知奥雷尔就在现场,依旧敢带人拔枪,落得这种下场不过是自寻死路。
周景行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却已经明白。
事情闹到这一步,绝不会只死一个刘启明。
黄金荣纵横法租界多年,靠的就是巡捕房内那张关系网。
如今亨利受辱,奥雷尔震怒,法国人必然要清理一批人。
黄金荣即便不死,也要被狠狠扒掉一层皮。
“林,我们走。”
奥雷尔压下怒火,亲自带着林川与周景行坐上汽车。
等车辆驶远,亨利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转头看向刘启明的尸体,越想越气。
“该死的东西!”
砰!砰!
亨利抬手又是两枪。
子弹打进尸体胸口,周围巡捕吓得纷纷后退。
直到弹壳落地,他胸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立刻传唤黄金荣!”
“还有法租界所有华探长,半个小时内必须到巡捕房报到!”
亨利眼神阴冷。
刘启明当众违抗他的命令,背后若没有黄金荣撑腰,绝不敢如此猖狂。
他既要向奥雷尔交代,也要借这件事告诉所有华人巡捕。
法租界究竟是谁说了算!
另一边,黄公馆。
黄金荣斜靠在烟榻上,眯着眼吞云吐雾。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弟子踉跄着冲了进来。
“师父,不好了!”
“刘启明死了!”
黄金荣猛地坐起。
“谁杀的?”
“亨利!”
弟子喘着粗气道:“刘启明带人在巡捕房门口堵林川,结果拿枪对准了奥雷尔大使。”
“亨利让他放下武器,他不肯,还说是奉您的命令办案。”
“亨利当场开枪,把他打死了!”
“巡捕房刚刚又派人传话,让您立刻过去!”
黄金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蠢货!”
“这个蠢货!”
他一把掀翻烟盘,气得浑身发抖。
在法租界对洋人大使举枪,别说刘启明只是个华探长,就算他这个督察长也保不住!
更要命的是,刘启明临死前还将他抬了出来。
亨利若认定这件事是他指使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黄金荣在上海滩再威风,在亨利面前也只能低头。
“备车!”
他急忙从烟榻上下来。
“再从账房取一箱大洋!”
“我亲自去巡捕房赔罪!”
此时破财还能消灾。
若是去晚了,亨利拿他开刀,损失的就不只是一箱大洋了。
第二天中午。
林川已经来到奥雷尔家中。
餐桌上摆满了法国菜肴,苏西坐在他身旁,兴致勃勃地讲着上海近日发生的新鲜事。
奥雷尔陪了片刻,便借口处理公务,暂时离开餐厅,将招待林川的任务交给女儿。
他昨晚已经给自己的大舅子卢克·施耐德发去电报。
如今,只等法国方面回复。
至于黄金荣昨晚过得有多惨,送了多少大洋,又挨了多少训斥,林川已经懒得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