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入木盒。
盒中并非茶杯,而是一只椭圆形笔洗。
釉色莹润如玉,器形古朴端庄,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柔和宝光。
爱新觉罗老者双手拢在袖中,态度恭谨,再无半点昔日皇族的倨傲。
他心里很清楚,世道早已变了。
所谓皇亲贵胄、祖上荣光,在如今手握枪杆子的军阀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若非手里还剩几件宫中流出的老物件,他连在上海滩维持体面的资格都没有。
“林先生。”
老者微微躬身。
“这柄玉如意与这只笔洗,皆是老朽从北平带来的旧物,还请您鉴赏。”
林川没有贸然上手,而是看向白君武。
“白兄,你来掌掌眼。”
“好。”
白君武戴上一副薄绢手套,先拿起玉如意。
玉如意通体洁白,玉质细腻,柄身雕刻缠枝莲纹,正面还有嘉庆御题诗文。
他翻看底款,又仔细观察包浆与刀痕,片刻后才将其轻轻放回木盒。
随后,他又捧起那只椭圆笔洗。
笔洗釉面温润,青中泛粉,底部留有细密支钉痕,白君武迎着灯光端详许久,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嘉庆白玉题字如意,保存尚好,五百大洋。”
“北宋官窑椭圆笔洗,器形完整,釉色也不错,作价一千大洋。”
“一共一千五百大洋。”
爱新觉罗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白先生好眼力。”
“只是这价格,未免低了些。”
他指着桌上的两件东西,认真道:“这可都是宫中流出的珍品,老朽来之前也问过当铺,他们给出的价钱,都比这个更高。”
白君武淡淡一笑。
“老贝勒爷,您若真去过当铺,就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作风。”
“这两件东西虽然不错,却远不到举世无双的程度,当铺收货还要考虑压款和销路,实际收购价加起来,也就一千三四百大洋。”
“我给一千五,已经不算亏待您了。”
老者脸色略显尴尬。
林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虽然不懂具体行情,却也听得出来,老头刚才是在故意抬价。
接下来,双方又拉扯了几轮。
老者咬死两千大洋,白君武最多只肯加五十。
最后还是林川拍板,以一千六百大洋成交。
银票拿到手,老者反复看了两遍,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笑容。
“林先生豪爽。”
“日后若还有好东西,老朽一定先送到您这里。”
“好说。”
林川让佣人将两件古玩收好。
那名黄家年轻人见交易完成,终于按捺不住,神神秘秘地凑上前来。
“林先生,我这里也有一件宝贝。”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又一层层解开外面的丝绸。
随着最后一层绸布被掀开,客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瓷杯。
胎薄如纸,釉润如脂。
杯外壁绘着一雄一雌两只鸡,身后跟着几只雏鸡,周围点缀山石、花草。
红冠黄羽,色彩鲜活。
杯底青花双方框内,赫然落着六字款识。
大明成化年制!
噗!
正在喝茶的林川,一口茶水当场喷了出来。
鸡缸杯?
还是成化斗彩鸡缸杯!
“你拿这玩意儿糊弄谁呢?”
林川擦了擦嘴,没好气地摆手。
“该去哪儿玩去哪儿玩。”
真正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在现代都属于国宝级珍品。
即便是在上海滩,古玩店柜面上也基本不可能摆出真货。
这种级别的宝贝,往往只在圈内私下传话,在公馆、洋行和租界收藏家之间秘密交易。
就算偶尔碰见所谓真品,十有八九也是清代仿杯。
谁敢轻易出高价?
黄家年轻人顿时急了。
“林先生,这真是我黄家世代相传的宝贝!”
“我专门请多位大师看过,无论胎质、釉色、画工还是底款,都与记载中的斗彩鸡缸杯完全相符!”
旁边的爱新觉罗老者也开口证实。
“黄公子确实将这只杯子给不少人看过。”
“只是成化斗彩鸡缸杯太过珍贵,旁人大多认定是后世仿品,不敢收罢了。”
林川心中微微一动。
难道是真的?
他重新拿起鸡缸杯,小心端详。
杯子确实漂亮得惊人,无论胎体还是绘画,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感。
可他毕竟不是瓷器专家,根本看不出真假。
白君武也不是专家,只是略懂古董而已。
“一千大洋。”
林川随手将杯子放下。
“就当买个玩具。”
黄家年轻人脸色一变,立即摇头。
“不卖!”
“低于十万大洋,绝不出手!”
“你想钱想疯了?”白君武怒斥。
“林先生,我敢对天发誓!”黄家年轻人咬着牙举起手,“若这只鸡缸杯是假的,我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林川对此嗤之以鼻。
真要发誓有用,上海滩早不知道被雷劈死多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