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何远交谈结束后,林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名望远非后世可比。
一位声名远扬的学者,哪怕没有官职在身,也能成为各方势力的座上宾。
一篇文章登上报纸,更可能在短短几日内传遍大江南北。
林川想在这个时代立足,光有钱远远不够。
钱会招来觊觎,名望却能成为护身符。
他必须尽快融入知识分子的圈子,为自己塑造出一个见识广博、心怀家国的海外归客形象。
另一边,何远也有自己的考量。
《申报》过去刊载的内容,大多集中在民生、商业以及时政方面,虽说严肃,却很难引起普通读者的兴趣。
反倒是各类花边新闻、名人轶事和奇闻怪谈,往往更受欢迎。
何远早就有意增添通俗稿件,对报纸内容进行改革,只是市面上的文人大多热衷诗词文章,真正有趣又有见识的作者少之又少。
林川的出现正合他意。
一个游历过世界各国、精通多国语言的东方青年,本身便充满传奇色彩。只要文笔不差,把海外经历整理成连载游记,必然能够吸引大量读者。
两人又寒暄几句。
何远得到林川的明确答复,满意地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还主动将林川介绍给了几位相熟的文人。
“这位林先生游历海外多年,见识非凡,很快便会在《申报》刊载游记,诸位若对海外风物感兴趣,可以与他多多交流。”
有《申报》主编亲自背书,众人看待林川的态度顿时有所不同。
“林先生去过英伦?”
“听说你在巴黎居住过,不知那里的文学界如今是何景象?”
“欧洲几国战后恢复得如何?”
几名文人围拢过来,接连询问。
林川来之前专门了解过这个时代的海外情况,此刻应答自如。
偶尔遇到不熟悉的问题,便以旅途匆忙、未曾深入考察为由轻轻带过。
他不故作高深,也不贬低国内,谈起东西方差异时,往往能从制度、工业和民生等方面切入,言辞新颖,却又不显得过分惊世骇俗。
短短几分钟,便赢得了几名文人的好感。
文人之后是商人。
那些富商更关心林川手中的海外渠道。
“林先生既然游历各国,想必结识了不少洋行商人。”
“不知林先生主要经营什么生意?”
“听说送给苏西小姐的那套化妆品,世上仅有九套?”
就连几名原本聚在酒柜旁的军阀,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们不懂化妆品,更不关心巴黎的文坛,却对精密机械和海外贸易很感兴趣。
有人询问手表,也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林川能否弄到欧洲军械。
林川没有把话说死,只推说自己刚刚回国,许多渠道尚未恢复,等时机合适,自会与诸位合作。
如此一来,反而令众人对他的背景更加好奇。
不知不觉间,林川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他俨然成了这场宴会上最受关注的宾客。
金雅容站在一旁,看着林川在文人、富商与军阀之间从容周旋,心里的拘谨渐渐变成了敬佩。
明明在场之人身份各异,谈论的话题也相差极大,林川却总能接得上话,还能让每个人都觉得不虚此谈。
正在这时,奥雷尔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诸位,请给我和林一点私人谈话的空间。”
众人闻言,只得暂时散开。
奥雷尔把林川拉到一旁,目光却落在他的手腕上。
“林,上次你给我看的那种腕表,这次带来了吗?”
林川差点笑出声。
这个黑心资本家果然还惦记着腕表。
奥雷尔此前从他手中买走一块,今天是女儿的成人礼,他最终还是忍痛将其送给了苏西。
苏西今晚便佩戴着那块腕表。
巴掌大的钟表并不少见,可能够直接戴在手腕上,走时精准、造型精致,还不影响正常活动的腕表,却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宴会开始没多久,已经有不少人向奥雷尔打听来历。
“带了。”
林川晃了晃酒杯。
“十块,与苏西手上那块完全相同的腕表。”
奥雷尔呼吸一顿。
“十块?”
“不错。”
“全部卖给我,价格由你开。”
奥雷尔立刻压低声音。
他已经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利润。
只要将这些腕表带回欧洲,卖给那些追求新奇的贵族,价格至少能翻上数倍。
“全卖给你当然可以,不过价格未必比得上公开拍卖。”
林川早有打算。
“今晚这么多宾客都对腕表感兴趣,不如由你出面,主持一场小型拍卖。”
奥雷尔摸了摸胡须。
“让我主持?”
“你是宴会主人,又熟悉在场宾客,没人比你更合适。”
林川竖起一根手指。
“拍卖总金额的一成,作为你的酬劳。”
奥雷尔眼睛瞬间亮了。
既能赚钱,又能借腕表在各界权贵面前出风头,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成交!”
两人当场达成约定。
林川转身看向周围众人。
“诸位,我此次回国带来了十块新式腕表,东西暂时放在外面,请大家稍等片刻。”
说完,他带着金雅容离开宴会厅。
两人走进无人的走廊。
确定四下无人后,林川让金雅容等在原地,独自进入洗手间,从随身空间取出一只提前准备好的行李箱。
十分钟后,他提着箱子返回宴会厅。
宾客们早已等候多时。
行李箱放到长桌上,锁扣打开。
十只深色表盒整齐排列其中。
林川随手取出一只,掀开盒盖。
水晶灯下,银色腕表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表盘简洁精致,十二个刻度整齐分布,纤细秒针无声走动,金属表链更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围在最前面的几名宾客同时屏住呼吸。
苏西手上的腕表只能远远观看,他们此刻才真正看清细节。
“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秒针一直在转动,走时却如此安静!”
“表链上的每一节都一模一样。”
“比怀表轻便多了。”
奥雷尔见气氛已经烘托起来,立刻走到长桌旁,举起双手。
“诸位,请听我说。”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奥雷尔拿起腕表,熟练地戴在自己手上。
“这种新式腕表来自欧洲一家极为神秘的工坊,它轻巧、精准,不需要从口袋里取出,只需抬起手腕,便能随时查看时间。”
“今晚,林先生共带来了十块。”
奥雷尔环顾四周,笑容中透着商人的精明。
“数量有限,想要的人却很多,所以我决定,在旁边的会议厅举行一场小型拍卖,价高者得!”
话音落下,宴会厅顿时热闹起来。
“现在就开始?”
“当然。”
奥雷尔合上表盒,带头朝侧面的会议厅走去。
大批宾客立刻跟上。
富商、军阀和政府官员都不愿错过,就连几名领事也加入人群。
那些穿着黄马褂的前朝皇族遗老更是来了精神。
他们今晚受尽冷落,坐在角落里几乎无人问津,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
论权势,他们比不过军阀。
论名望,他们不如文人。
可前朝覆灭时,不少皇族都带出大量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家底远比外人想象中丰厚。
如今有了公开竞价的机会,正好可以一掷千金,让这群人看看前朝皇族的底蕴。
“区区一块西洋表,能值几个钱?”
一名黄马褂老者背着手,故意提高声音。
“只要东西好,老夫便买上几块,给家中晚辈一人一只。”
旁边的富商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脚步却快了几分。
转眼间,大半个宴会厅都空了。
露希尔看着涌向会议厅的人群,忍不住来到林川身旁。
“林先生,你不去吗?”
“不了。”
林川拿起一杯新的果汁,神情从容。
“拍卖的事情,我已经全权交给奥雷尔先生。”
露希尔轻轻挑眉。
“你倒是很信任他。”
“奥雷尔先生深谙商界交际,也了解每一位宾客的性格,他知道该如何调动气氛,更知道谁最愿意为一件稀有物品付出高价。”
林川看向会议厅紧闭的大门。
“有他主持,成交价只会比我亲自出面更高,我何必进去凑热闹?”
露希尔稍作思索,很快明白了其中门道。
奥雷尔是宴会主人,又是法国领事。
他亲自为腕表背书,本就能消除宾客的顾虑。
再稍加煽动,让富商、军阀和前朝遗老相互竞价,十块腕表必然能卖出惊人的数字。
最重要的是,林川始终没有亲自下场叫卖。
他依旧是那个游历海外、偶然带回珍品的神秘商人,而不是站在台上满身铜臭的拍卖师。
露希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中多了几分异样。
“林,你比奥雷尔说的还要聪明。”
林川举起果汁,微微一笑。
“夫人过奖,我只是更愿意把擅长的事情交给擅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