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渐降临,如墨般漆黑的夜色笼罩了整个杭州城。
此时,西湖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与城中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脂粉香气交织在一起,仿佛给这座繁华都市披上了一件神秘而迷人的面纱。
柳明远静静地倚靠在客栈二楼的雕花木质窗户旁边,眼神迷茫地凝视着远方。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怀抱着的那块冰冷的玉笛碎片,似乎想要从上面感受到一丝曾经拥有过的温暖和气息。
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棂洒落在他的手上,形成了一道微弱但却清晰可见的冷光痕迹。
柳明远默默地注视着这道冷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之情。
“同心……”
他喃喃自语地念叨着这个词语,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苏小小那首脍炙人口、流传甚广的《同心》诗来: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这支玉笛本是苏小小的心爱之物,据闻以昆仑暖玉所琢,笛身刻满缠枝莲纹,吹奏时能引百鸟朝鸣。
可如今它却碎成了两截,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
更蹊跷的是,昨夜他在西泠桥畔苏小小墓前,竟亲耳听见这支白玉笛的笛孔中不仅飘出如泣如诉、如怨如募的《同心曲》,还亲眼看见玉笛从中间裂成两半,并且其中刻着“同心”的一半不可思议地滚到他的脚边。
等他冲过去查看,地上只余这几片碎片。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际,身后木梯忽然传来吱呀声响。
柳明远警觉转身,只见一个穿青布短衫的老卒扶着墙根上来,花白的胡须沾着酒渍,手里提着的酒葫芦随步伐晃荡,在青砖地上敲出细碎的回响。
老卒眯着眼打量他片刻,突然咧嘴一笑:
后生,这地方阴气重,天黑前赶紧走。
柳明远心中一动,上前两步作揖道:
老丈请留步,晚辈确有急事请教。
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块碎银,听闻您对本地掌故颇熟......
掌故?
老卒接过碎银掂了掂,仰头灌了口酒,老汉在这杭州城当了三十年兵,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你问的是不是苏小小?
柳明远瞳孔骤缩,面上却不显:
老丈果然知情。
老卒重重放下酒葫芦,那苏姑娘哪是什么红颜祸水?分明是被活活逼死的!
他拽着柳明远胳膊往楼下走,去醉仙楼,边喝边说。
醉仙楼临河的雅座里,一碟茴香豆、一壶劣质烧刀子很快摆上桌。
老卒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住:话说那年,梅雨时节总带着几分阴郁——
西泠桥畔的薄雾尚未散尽,三个黑影便鬼祟地摸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前。
为首的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抡起铁锹狠狠楔进湿软的泥土里。
“大哥,真动这苏小小的坟?都说邪性……”一个矮个子声音发颤,手里的镐头几乎握不住。
“屁话!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婊子,骨头都该化灰了!挖!”
疤脸汉子眼露凶光,手下力道更狠,“新来的太守老爷要迁坟修堤,咱不过是替官家提前清个道,顺便看看这南朝第一美人儿棺材里有没有陪葬的好东西!”
铁器撞击棺木的闷响在寂静的河畔格外刺耳。
撬开腐朽的楠木棺盖,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三人屏息探头,手电筒昏黄的光柱下,没有预想中的白骨珠翠,只有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扎根在空荡荡的棺底,花瓣殷红如血,在幽暗的棺木里灼灼燃烧。桃枝旁,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素绢诗稿。
矮个子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疤脸汉子也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伸手去够那卷诗稿。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绢面,那株血桃无风自动,簌簌抖落几片花瓣,正落在他手背上。
一股钻心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邪门!快走!”
他怪叫一声,抓起诗稿,也顾不得其他,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座散发着诡异甜香的坟墓。
只留下那株血桃,在空棺中静静绽放。
新任钱塘太守李茂才接到盗墓贼“孝敬”上来的诗稿时,正搂着他新纳的扬州瘦马在暖阁里饮酒。
诗稿字迹娟秀,内容不过是些风花雪月,末尾一句“西泠松柏下,埋骨亦埋香”让他嗤笑出声。
“一个娼妓,也配谈埋骨埋香?”
他随手将诗稿掷于案上,酒气上涌,拍案道,“传令!西泠桥畔那座碍眼的坟,三日内给我平了!修堤要紧,管她什么南朝风流!”
怀中的小妾娇声劝道:“老爷,妾身听坊间传言,那苏小小墓动不得,有邪祟……”
“胡说!”李茂才一把推开她,醉眼乜斜,“本官乃朝廷命官,一身正气,怕什么邪祟?明日就迁!看她能奈我何!”
翌日清晨,伺候梳洗的丫鬟推开卧房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暖阁内红烛燃尽,烛泪堆叠如血。李茂才仰面倒在榻上,双目圆睁,口鼻中流出黑紫色的污血,已然气绝。
他面色青黑扭曲,仿佛死前经历了莫大的恐惧。
更诡异的是,他僵硬的右手死死攥着,掰开来看,掌心竟是一片早已干枯发黑的桃花瓣。
而昨夜还承欢在侧的小妾,蜷缩在床角,衣衫不整,已然吓疯了,只会喃喃重复:“桃花……血……诗……索命……”
倒溯时光,十三年前,同样是钱塘,却是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十九岁的苏小小站在“恒通质库”高高的柜台外,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一支点翠银簪,轻轻推过光滑的乌木台面。
柜台后的老朝奉戴着水晶眼镜,慢条斯理地拿起簪子,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
“死当?”老朝奉眼皮都没抬。
“活当。”
苏小小的声音清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素银簪挽着。
尽管处境窘迫,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朝奉终于抬眼,透过镜片打量她。
眼前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即便此刻隐含忧色,也难掩那份天生的风致。
他认得她,或者说,认得她已故的父亲——那位清贫却狷介的苏秀才。
“苏姑娘,”老朝奉放下簪子,叹了口气,“令尊仙逝,家道中落,老朽知晓。只是这支簪子……成色尚可,但样式老旧,又是活当,最多……三百文。”
三百文。苏小小的心沉了沉。
这点钱,连父亲停灵的费用都远远不够。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父亲珍藏的书画也换了薄棺,如今,真的山穷水尽了。
“掌柜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能否……再多些?家父……”
老朝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苏姑娘,世道艰难,质库也有规矩。令尊是读书人,清高了一辈子,想必也不愿见你为几文钱折腰太过。”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般品貌才情,困守柴门,未免可惜。城西‘醉仙居’,近日在寻能诗善赋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酬金颇丰……或许,是条出路?”
“醉仙居”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苏小小的耳朵。
那是钱塘最有名的青楼。她猛地抬眼,对上老朝奉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算计,有市侩,也有一丝看透世情的无奈。
卖艺不卖身?清倌人?
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她,反复叮咛“清白”二字的情景历历在目。
可停尸在堂,无钱下葬的冰冷现实,更如巨石压顶。
柜台外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器和灰尘的味道。
苏小小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侵袭却不肯倒下的新荷。
她看着那支承载着母亲最后念想的点翠银簪,又仿佛透过高高的柜台,看到了那个名为“醉仙居”的、充满未知与屈辱的漩涡。
老朝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质库外街市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更衬得里面一片死寂。
许久,苏小小纤长的手指缓缓松开紧握的袖口。
她没有再看那支簪子,也没有看老朝奉,目光投向质库门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春寒料峭的风从门缝钻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