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十七分。
云栖山背阴面的环山公路被一层发白的雾气笼罩。
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全是压抑的土腥味与沉闷的雷声。
一辆挂着省二院医疗废弃物转运牌照的密封箱式货车,碾过满地的碎石与湿滑松针,悄无声息停在疗养中心后勤通道外的林荫道旁。
车门推开,两道穿着白色连体三级防护服的人影动作干脆跳下车厢。
林清禾伸手拉紧防护服领口的密封拉链,护目镜后的视线扫过前方二十米外那堵浇筑了防爆钢板的高耸围墙。
墙头拉着三道带刺的高压电网,每隔十米就有一座正在做一百八十度摆动的红外热成像云台。
“外围的安防级别比省高院的特藏机要库还要高两档。”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微型辐射剂量表,声音被阻隔在防毒面罩内部,显得有些沉闷:
“整座主楼地表以下全部做了法拉第笼屏蔽,难怪苏小晚在外围连一段正常的无线电频谱都抓不到。”
陈牧单手提着那只银灰色的凯夫拉防爆手提箱,脚步平稳踏上消杀通道的混凝土斜坡。
“周正邦快死了。”
陈牧连头都没回,目光落在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气密隔离门上:
“人在快死的时候,对安全的防范往往会走向病态。他装这些东西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防阎王。”
两人穿过两道重型气密隔离门,径直进入第一道负压消杀舱。
舱门刚在身后合拢,天花板上的高压喷淋管猛地喷出大片浓烈的过氧化氢干雾。
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将整个狭窄的舱室填满,刺鼻的化学消毒剂味道即便隔着防病毒滤芯,依旧隐隐钻进鼻腔。
滋——
两侧墙壁上,四条机械臂探头带着幽红色的激光束,从头到脚对两人进行三维体积扫描。
红外光束在陈牧手中的金属箱体上反复扫过,系统发出沉闷的单音节提示声:
“检测到金属外壳医疗设备,无机物密度符合战地骨刀标准,正在转接人工复核。”
消杀舱内侧的钢化防弹玻璃窗后,两名头戴防爆头盔、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盛安安保人员按着腰间的电击甩棍,冷冷打量着舱内的两人。
其中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守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语气生硬:
“今天下午没有排班的特聘专家进场。报出你们的工号和所属课题组。”
林清禾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微微一紧。
按照盛安内部的严苛流程,任何非固定班次的进出,都必须有周正邦或者实验主管的亲笔数字授权令。
陈牧站在原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他抬起戴着特制仿生角质手套的右手,手掌贴在舱壁内侧的动态静脉血管识别仪屏幕上。
“海州联合实验室,xm项目神经外科学组。”
陈牧的声音不高,隔着扩音器传到玻璃窗后:
“晚八点的闭门手术,主刀需要重新校准超声骨刀的刀头阻尼。你们耽误了周董的神经减压窗口期,负得起责任么。”
刀疤守卫冷笑了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少拿周董压人。所有特聘专家都在数据库里有静脉血流图谱,闸机认的是血管,不是你们的嘴。”
识别仪的绿光骤然亮起,开始自下而上扫描陈牧的掌纹与皮下血管走向。
屏幕上的加载圆圈疯狂转动,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林清禾眼角的余光扫向陈牧的手腕。
在陈牧的白色袖口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高频脉冲仪正以每秒八十次的微小震动,将一段复杂的电信号顺着仿生手套内部的导电液,精准注入识别面板。
那是老疯子徐天成十八年前在海州生物留下的首席专家生理电特征。
五秒钟过去。
识别仪原本刺眼的红光突然跳动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蜂鸣回荡在消杀舱内。
闸机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加粗的绿色代码:
【认证通过:特聘首席专家徐(权限等级:S-01)】
【欢迎进入核心净化区】
坐在防弹玻璃后面的两名安保人员身形猛地一顿,手里的甩棍下意识收回了枪套。
S级权限。
在整个盛安疗养中心,除了周正邦本人和那位神神秘秘的实验主管,从来没有第三个人能刷出这种等级的通行绿灯。
刀疤守卫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连忙按下控制台上的放行电钮。
气密门发出厚重的泄压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两名安保人员立正站好,躬身让开通道,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徐老,今晚主楼地下一层的消杀等级提到了十级,主管交代过,任何人进场都必须走无菌风淋室。”
陈牧提着箱子,步伐沉稳迈出消杀舱。
经过那名守卫身侧时,陈牧的目光在对方踩在无菌线边缘的战术靴上停顿了半秒。
“进门记得穿鞋套。”
陈牧侧过脸,护目镜后的双眼毫无温度:
“别污染了我的无菌区。”
刀疤守卫喉头滚动了一下,连忙后退半步,弯腰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双无纺布鞋套套在脚上,嘴里连声应着:
“是,徐老,我们这就套上。”
穿过最后一道风淋门,身后的重型钢门沉重咬合,将外面的风雨声彻底隔绝。
地下一层的主走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冷白色调。
光滑如镜的环氧树脂地面反射着刺目的无影灯光,空气中除了浓烈的含氯消毒剂味道,还夹杂着一股极淡、却异常特殊的青草发酵酸味。
陈牧在走廊中段停下了脚步。
他的鼻翼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那是高纯度神经修复制剂xm-18特有的挥发气味,而且浓度比在林清瑶体内提取到的样本高出至少十倍。
林清禾快步走到走廊拐角处的弱电检修箱前,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枚带有磁吸底座的微型交换机连接器,咔嗒一声吸附在总控光纤接口上。
黑色万宝龙钢笔的笔帽被她拧开,露出一截细长的探针,精准插进老式模拟光纤的旁路跳线孔中。
“苏小晚,通道打通了。”
林清禾对着领口的隐形麦克风低语:
“三十秒内完成内网防火墙劫持,我们需要主实验室的实时监控覆盖。”
耳麦里传出苏小晚咬碎硬糖的清脆响声,伴随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收到!内网网关已经接管!这帮孙子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贝尔实验室底层代码,简直是在自家大门上挂了个欢迎光临的牌子!”
苏小晚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
“主楼地下一层的平面图导出来了,走廊正前方尽头就是特护监护区。不过陈牧,有个奇怪的数据流一直挂在独立供电回路上,功率大得吓人,几乎吃掉了整层楼三分之一的电力。”
陈牧抬起头,视线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落在正前方那扇通体由钛合金打造的双开密闭门上。
门框上方的警示灯正闪烁着代表生命维持系统运转的微弱黄光。
门牌由一块厚重的黄铜铭牌铆接在合金门板上,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两行冰冷工整的小字:
【特级供体:盛安天使基金第001号】
【状态:持续脑循环诱导中】
合金门内部,一阵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电子监护仪蜂鸣声,顺着门缝微小的气流缓缓飘散出来。
滴。
滴。
滴。
那声音沉闷得就像是一记记敲在铁板上的钝击。
陈牧站在门前,戴着手套的修长手指慢慢搭在防爆箱的提手上。
风衣内衬深处,那枚记录着三百多名受害者申诉的微缩胶卷,在胸膛的起伏间压出一道清晰的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