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什么,去前厅等着。”
柳婉娘不听:“我不去前厅,我就在这儿等,你开门,我跟你说两句话就走。”
玉珠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阿星还在睡着,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定了定神,把门拉开一条缝,自己侧身站在门缝里,挡住里头的视线。
柳婉娘站在门外,穿了件桃红的衫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脸上带着笑。
她见玉珠只开了半扇门,便往里头瞟了一眼。
玉珠把门缝掩了掩,说:“什么事?”
柳婉娘说:“你今日气色倒好,昨晚睡得早?”
玉珠说:“嗯,你昨日才回门,今日又出来逛,你婆婆不说你?”
柳婉娘一挥手:“我说去庙里上香,她就没话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去?”
“我今日要去寺里,改日吧。”
“那我跟你一道去寺里,我也有阵子没去上香了。”
“你先去前厅等我。”
“你让我进去坐会儿嘛,我走得脚酸。”
“我屋里乱,还没收拾。”
柳婉娘眯起眼:“你越不让我进,我越要进。”
她伸手一推,那扇半掩的门就开了,她迈步就往里走。
玉珠来不及拦,她心一横,快步跟上去,想挡在床前。
可柳婉娘已经走到屋子当中了。
她的目光往床上一扫,先看见那床被子鼓鼓的,再看见被子底下露出一只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就在这时,床上的被子动了阿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
他头发散着,领口敞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揉完眼睛,左右看了看:“玉珠,你去哪儿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柳婉娘站在原处,眼睛瞪大了。
阿星转过头来,愣了一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往后一缩,把被子一把扯过来,连头带脸全裹了进去。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呻吟。
柳婉娘用手捂住了嘴,可那声尖叫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玉珠,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全是兴奋和震惊。
她朝玉珠张了张嘴,又转回去,看了一眼那团裹成一团的被子。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沈玉珠,你完了,你跟我说清楚。”
柳婉娘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玉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玉珠站在屋子当中,神色还算平静,可耳根的颜色出卖了她。
柳婉娘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压低声音,可声音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
“沈玉珠,你跟我说清楚,床上那个是谁?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藏得也太深了。”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根本不给玉珠插嘴的空。
玉珠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柳婉娘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撑着桌子,凑近了盯着她的脸。
玉珠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柳婉娘说:“人都睡你床上了还见不得人?你爹娘知道吗?”
“不知道。”
柳婉娘倒吸了一口气,又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扭头又看了一眼那床被子,被子底下的人一动不动。
景阿星打算闷死在里面。
柳婉娘说:“他会不会憋死?”
玉珠说:“憋不死,他皮实。”
柳婉娘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
她凑过来,声音更低了:“是不是那个护卫?我前日在你家门口看见过一个男的,站在石狮子底下,长得挺俊的。是不是他?”
玉珠没说话,可她那一眼朝床上瞟过去的动作已经回答了。
柳婉娘猛地一拍桌子,拍完了又赶紧捂住嘴,走到床边,对着那团被子说:
“喂,你出来,我不笑话你。”
被子里没有动静。
她又说:“你不出来我就掀被子了。”
被子从里头被慢慢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景阿星从被缝里看着柳婉娘,又看了看玉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柳婉娘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回头对玉珠说:“行了,我看见了,长得确实不错。”
景阿星把被子又裹回去了。
柳婉娘回到桌边,拉着玉珠的手,正色道:“你从前什么都不瞒我的,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还没来得及去同你讲。”
“不过也行,你藏得严实,说明你认真了,不像我,我成亲之前什么都跟我娘说,我娘说我像只麻雀,什么秘密都存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你收拾收拾,改日再跟我说细的。”
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床上喊了一句:
“那个谁,你好好待她,不然我第一个不饶你。”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玉珠把门重新关上,走到床边坐下。
景阿星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还是红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她走了?”
“走了。”
“她全看见了。”
“全看见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我没脸见人了。”
“你昨晚翻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没有脸。”
他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委屈地看着她:
“昨晚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说:“昨晚我难过。”
玉珠没接话,只伸手把他那头乱发拨了拨。
他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又闭上眼。
“你今日去寺里,能不能带上我?”
“带你做什么?”
“我想再去看看。”
玉珠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先把衣裳穿好。”
景阿星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套上外衫,又把头发胡乱束了,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玉珠往床里坐了坐,拍了拍面前的位置。
景阿星看了她一眼,磨磨蹭蹭地挪过来盘腿坐下。
玉珠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子正了正,又把他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昨晚上那出,我不跟你计较,你受了委屈,心里难受,我懂,但是往后不许再这样了,不准胡思乱想,不准听风就是雨,不准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跑来跟我闹,你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要稳重些。”
景阿星抬起头来看她,眼睛还是红红的,可嘴角已经往下撇了:
“稳重些,那你呢?你跟那两个男的喝茶喝了一个时辰,笑得那么大声,我站树后头腿都站麻了。”
“那是婉娘的朋友,从小认识的,你要是想,你也可以来,我有说不让你来吗?”
景阿星说:“我怎么去,我又不是你们那种人家的公子。”
玉珠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又来了,你是不是非得我把你拴在腰上你才安心。”
他缩了缩脖子,可还是不服气地嘀咕:
“拴在腰上也不行,你腰那么细,我怕你累着。”
“景阿星,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
“你再说一句,就回你自己屋里去。”
他立刻闭嘴了,可过了两息,又小声说:“我屋在山上,上山要走半个时辰。”
“那就走半个时辰。”
他看着她,眼睛里慢慢蓄起一点水光。
她说:“别装哭。”
他吸了吸鼻子,把水光收了回去。
玉珠放软了声音,手搁在他膝盖上:
“我不是要骂你,我是要你明白,我既然选了你,就不会再想别人,你信我,也信你自己,你没什么不如人的。”
景阿星低着头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说一句,他就应一声。
“那你以后不许跟别人笑那么大声。”
玉珠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这人,什么时候能长大。”
景阿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长大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胡说。”
他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离她的脸很近。
“我没胡说,我长大了,就不这么赖着你了,到时候你嫌我闷,嫌我无趣,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的。
玉珠看着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我就是不想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就得规矩,就得懂事,就不能想见你就翻墙,不能想抱你就抱你,我不管,我就要这样。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就这样,你一直骂我,我就一直这样,你就一直喜欢我。”
玉珠被他这套歪理弄得没了脾气。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揉了揉。
“行了,起来收拾,今日去寺里,你再磨蹭就晌午了。”
景阿星得了这句,知道她没生气,便又蹭了一下她的肩窝,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玉珠下床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朝他招了招手。
景阿星走过去,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玉珠站在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梳顺了,束起,用发带扎好。
他闭着眼,乖乖让她弄,嘴角一直翘着。
束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去把衣裳换了,柜子里有件干净的青衫,你穿上。”
他睁开眼,站起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去翻柜子。
等他换好衣裳,两人出了门,马车从沈府出发,往城外的寒山寺去。
景阿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路边的树就往回缩一下头,看见田里有人赶牛就喊玉珠快看。
玉珠靠在软垫上,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这条路好像比从前短了些。
到了寒山寺,马车停在山腰,景阿星先跳下车,又转身伸手来扶她。
玉珠扶着他的手下来,两人并肩往寺里走。
寺里比从前清静了些,大约是午后的缘故,香客不多,院子里只有几个小沙弥在扫落叶。
玉珠跨进大殿门槛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去,双手合十,阖上眼。
景阿星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跪在旁边那个蒲团上。
他跪得不太规整,还偷偷偏头去看玉珠。
她的侧脸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他看了两眼,赶紧把头转回来,也闭上了眼。
可他脑子里没什么可念的。
他以前从来不许愿,在街头混的时候,许了也没人听,上了山,练刀练得狠,更没工夫想这些。
现在跪在这儿,旁边是他喜欢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他试着在心里头组织语言,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菩萨,我叫景阿星,就是那个……”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跟菩萨报什么名头。
他睁开一只眼,又去看玉珠,她还在闭着眼,安安静静的。
他叹了口气,也闭上眼,把刚才那句捋了捋,重新在心里说了一遍:
“菩萨,我叫景阿星,我没别的事。就是要她好好的就行,别的我不求。”
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简单了,又补了一句,
“要是能让她一直喜欢我,那就更好了,不行的话,就前面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