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没停步,声音平平的:“他要站,就让他站着。”
采青急道:“姑娘,外头天都黑了,他一个人站那儿,万一……”
“万一什么?”玉珠推开自己屋门,走进去,点了灯,“他又不是没在别处站过,多站一回,冻不着他。”
采青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劝,只去把热水端进来,又拿了干净的寝衣。
玉珠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发簪取下来,一头长发散在肩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那点闷闷的东西还在。
她知道景阿星为什么委屈,可她也知道,她不能惯着他这个毛病。
她怎么说?沈家现在什么局面,赵家的事余波未平,她爹在朝中如履薄冰,她若当众认一个江湖人,那些太太们嘴里能说出什么来,她想都想得出。
这些道理她不是没跟他说过。
他的喜欢太满了,满到稍微有一点点缝隙就要往外溢。
她不能每次都顺着他,他得学会,有些事急不得。
玉珠去前厅跟沈父沈母问安,沈母问她席上怎么样,她说还好。
沈父在灯下翻公文,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赵家的案子大理寺已经结了,判了赵父流放,赵启年革职回乡,沈家没事了。”
玉珠应了一声,回了屋,采青把热水备好,她洗漱一番,换上寝衣,吹了灯躺进被子里。
被子里冷冷的,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潮湿的凉意。
她想起景阿星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可她看见了他的影子投在门房的灯笼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怎么喜欢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他委屈,可她也不想让自己后悔,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采青说柳婉娘差了人来送帖子,约她未时去城西浣花溪边的听风亭喝茶。
玉珠愣了一下,昨日才成亲,今日怎么就约她?
她问送信的人,那人说柳姑娘说了,回门的日子,家里人都忙着应酬亲戚,她嫌闷,想找人说说话。
玉珠便起来梳洗,换了件淡青色的衣裳,坐了马车往浣花溪去。
浣花溪在城西,两岸种满了桃树和海棠。
今年冬至偏暖,竟仍有零星花簇不肯凋落,粉白花瓣随风零落,铺了一地。
溪边有好几座亭子,柳婉娘占了最里头那座听风亭,四面挂着竹帘,桌上摆着茶和点心。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的衫子,头上戴了一对金丁香,见玉珠来了,一把拉她坐下,先给她倒了杯茶:
“你可算来了,我今天天没亮就被拉起来回门,我爹我娘拉着我那位说了半天话,我在屋里闷得不行,就想找你出来透透气。”
玉珠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成亲第二日就约我出来?不合规矩吧。”
柳婉娘一挥手:“规矩规矩,烦死了,我嫁都嫁了,还不能出来喝茶?再说,我今日找你,是有正经事。”
她说完,不等玉珠问,朝亭子外头打了个响指。
竹帘掀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月白长衫,生得清秀,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另一个穿竹青直裰,个子高些,眉目爽朗,腰间挂着一块玉。
玉珠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月白衫子的叫沈砚,是柳婉娘的表哥,小时候在柳家见过几回,会画画,会写诗。
竹青直裰的叫周衍,是柳婉娘父亲同僚的儿子,从前在柳家花园里一起放过风筝。
两个人见了玉珠,都笑着拱手。
沈砚说:“沈姑娘,好久不见。”
周衍说:“上回见面还是在柳家赏菊,得有四五年了吧。”
玉珠朝他们点了点头,柳婉娘已经招呼他们坐下,又让丫鬟添了茶和果子。
四个人围坐在亭子里,起先还有些客套。
沈砚问了问玉珠的身子,周衍说了两句城里的趣闻。
后来柳婉娘起了个头,说她成亲那天累得腰酸背痛,周衍便笑她娇气,沈砚说新娘子都这样。
话题慢慢打开,从诗词说到山水,从山水说到各自家里的事。
沈砚说他去年去了一趟江南,在苏州看了几处园林,回来画了一卷画。
周衍说他现在在兵部当差,日日对着公文,闷得慌,想外放。
玉珠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发现和这些人说话很轻松。
他们不会像席上那些太太一样,明里暗里地刺她,他们就是正常地聊着天,说些有的没的。
柳婉娘在旁边添茶递果子,时不时朝玉珠挤挤眼,玉珠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装作没看见。
四个人聊了快一个时辰,溪边的日头慢慢斜了。
沈砚即兴念了一首新作的诗,周衍拍手叫好,柳婉娘说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玉珠被他们逗笑了好几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此刻,景阿星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海棠树后头。
他昨晚在沈府门口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了,他在巷口蹲着,看见玉珠的马车出来,就跟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就是想看看她。
他跟着马车到了浣花溪,看见她进了听风亭,看见亭子里有两个男人。
他看见玉珠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
那两个男人也笑。
他们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可他能看见玉珠的表情,她放松的、自在的、没有任何负担的。
她不用在那里斟酌措辞,不用担心谁会多想。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几个门当户对的朋友喝茶聊天。
景阿星看着看着,心口就开始发堵。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沈府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而她呢?她进屋里睡了,今天起来还出来喝茶。
她一点都不难过。
她一点都不想他。
她坐在那里笑,笑得那么好看。
那两个男人看着她,眼睛里都有光。
景阿星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觉得自己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树后面,偷看别人喝茶。
可明明他和玉珠才是……
他越看越难受,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朝亭子那边丢了过去。
石子落在亭子外面的草地上,没砸到人。
他又丢了一颗。
这一颗弹在亭柱上,笃的一声,里头的人听见了。
玉珠最先抬头,朝溪对岸这边看过来。
景阿星缩回树后,心跳得厉害。
亭子里,周衍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他起身往海棠树这边走,景阿星已经翻过矮墙,轻功一纵,消失在树影之间。
周衍走到海棠树下,左右看了看,没人,低头一看,草地上落着一样东西。
他捡起来,是一枚平安符,红绳编的,符面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星”字。
周衍拿着平安符回到亭子里,递给众人:“不知是谁掉的,落在对面树下。”
玉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在符面上那个“星”字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把平安符收进袖中,抬头对众人说:“是我的,前几日弄丢了,许是什么小动物叼到那边去的吧。”
沈砚说:“那倒巧。”
柳婉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便散了。
玉珠上了马车,把平安符从袖中取出来,红绳上沾了泥,她用手指一点一点蹭干净了。
她把平安符合在掌心里,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停在沈府,天已经暗了。
玉珠径直走回自己院子,采青跟在后头,见她脸色比去时还沉些,便没敢多话,只把热水备好,又点了安神的香。
玉珠泡了澡后便躺进被子里,被子里冷冰冰的,她蜷了蜷身子。
那枚平安符就搁在枕边,符面摸上去有些毛糙。
睡不着。
她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今天在亭子里的画面,和昨天晚上景阿星站在门口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今天在亭子里笑了很多回。
沈砚说话风趣,周衍也爽快,柳婉娘在中间插科打诨,她确实轻松了一阵子。
可她真正想的那个人不在,他就在那棵海棠树后头,可她当时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他在那儿,她可能就不会笑得那么大声了。
她想着想着,胸口又开始堵。
她怪他胡闹,怪他不分场合,可她更怪自己,怪自己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什么都顺着他了。
她不想惯他这个毛病。
可她又心疼他。
这两个念头在她心里拧着,拧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夜很深了,窗外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风声,她把平安符攥在掌心里,红绳硌着指腹,硌得发疼。
忽然,窗户上响了三声。
两长一短。
她屏住呼吸,紧接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翻了进来。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闻见了他身上的气息,带着夜里的凉气和淡淡的皂角味。
被角被掀开,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热热地喷在她颈侧。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