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快出来,你家老丈倒下了!”
张腾腿一软。
张之维一把把他拽回原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弹出门外。
铜钱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地底传来一声忽男忽女的冷笑。
“老东西,有点本事。”
地面裂开,无数树根从土里钻出来,朝佛殿猛抽。
张之维站起来,一脚踢翻香炉,炉里的灰和半截残烛滚到地上的枯草上,火一下窜起来。
树根碰到火,猛地缩回土里,林子里传出凄厉尖叫。
燕赤霞从东厢冲出来,看见火,骂了句娘,抄起剑就往林子里劈。
剑光一闪,一根粗树根被斩断,喷出黑水。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天蒙蒙亮,火灭了,佛殿里一股焦味。
燕赤霞回来,脸上全是泥。
张腾瘫坐在地上,喘得厉害。
燕赤霞把剑收回匣里。
“天亮就下山,别回头。”
天微微亮,两人就出发。
山路湿滑,雾贴着地走,像有人蹲在脚边喘气。走了半个多时辰,张腾腿一软,扶住树干,喘着粗气。
“师爷,你不怕鬼吗。”
张之维停下,回头看他。
“怕什么。”
“就是……刚才那些,装成你的,装成燕赤霞的,还有从土里钻出来的。”张腾抹了把脸,“我一听见有人喊我,腿就软,脑子一片空白。”
张之维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树站了一会儿。
“不怕。”
张腾抬头看他。
“真不怕。”张之维道,“鬼吓人,靠的是你不知道它在哪,不知道它要什么。你摸清楚了,它就是根烂木头,一撮火的事。”
“那它要是摸不清呢。”
“那就别去。”张之维拍了拍他肩膀,“活着比逞强值钱。”
张腾点点头,把气顺了,跟着继续走。
出了山,雾散得快,太阳照在土路上,晒得人发昏。走了十来里,郭北县城的墙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气味不好,混着汗、药和烂木头。守门的兵懒洋洋靠在门边,看见他们,抬了抬眼皮。
“哪来的。”
“路过。”张之维道。
那兵忽然盯着张腾看,眼神有点怪。
“进城,一两。”
张腾愣住:“多少钱?”
“一两。”那兵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这是规矩。只要是进城的,都收一两。”
“你他妈……”
张之维问:“谁定的规矩。”
那兵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县太爷定的。进不进,不进赶紧滚。”
张腾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那兵接住,掂了掂。
“滚吧滚吧。”
两人进了城。
街上人不多,铺子半开半关,没人吆喝。路过一家茶摊,摊主正收碗,看见他们,手一顿,又低下头。
“来两碗茶。”
摊主没应声,转身进了屋,半天没出来。
张腾小声问:“师爷,有没有把握突破?”
张之维坐在长凳上,手在桌沿敲了两下。
“突破什么。”
“就……突破境界啊,或者突破天师度。”张腾道,“刚才那东西装成你,装成燕赤霞,还能从土里钻。你要是一口气把它碾死,我还用怕啥。”
张之维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天师度不是功力。”张之维道,“它是个锁,锁住一些话,也锁住一些路。你想绕过去,锁不会断,只会换个地方勒你。”
张腾愣住。
“那师爷你……”
“我早就被勒上了。”张之维很平静,“从背上那天起。”
张腾不敢再问。
摊主端出两碗茶,碗沿有豁口,茶水发浑。
张之维站起来。
“走吧,找个地方住下。”说完走出茶摊。
张腾愣了下 :“茶啊,茶还没喝。”
看着那两碗茶,赶紧也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压在碗边。
“茶钱。”
摊主一脸莫名其妙,把碎银塞回他手里。
“两文钱,你给银子?”
张腾一脸尴尬,“没零钱,赏你了。”
两人在城里转了半条街。街上卖菜的、修鞋的、抱孩子溜达的,一切照常。有人提了一嘴兰若寺,说那地方闹鬼几十年,谁没事往那儿跑,说完接着跟摊贩砍价。
没人怕,也没人管。
城西有处小院子,墙不高,院里一棵老槐,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看着干净。房东是个中年妇人,男人早死,带着儿子过活,急着租出去换钱。
“一个月三百文,井里有水,柴在棚里。”
张之维看了看院子,点头。
“租了。”
张腾小声问:“师爷,那树……”
“树就是树。”张之维道。
妇人收了钱,把钥匙给他们,又提醒一句晚上风大,树影晃得吓人,别自己吓自己。
搬进去那天,张腾把院子扫了一遍,捡出一堆枯枝,劈好码在棚里。张之维收拾出靠窗那间,铺了干草,关上门盘腿坐着。
张腾在院里烧水,忍不住问:“师爷,你真有把握突破?”
张之维没睁眼。
“突破不了。”
“那你还坐一天。”
“沉淀。”张之维道,“心里乱,走一步都偏。”
“师爷,你教我两招。”张腾道,“我学了就能杀鬼。兰若寺那边不止树妖姥姥,往上还有黑山老妖,阴间枉死城的,姥姥都得给他送人。再往京城看,还有个国师,其实是蜈蚣精,吃百官吸国运,快化龙了。”
张之维依旧坐着,没抬头。
“知道得挺细。”
“我看过电影。”张腾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面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张之维睁开眼,看着他。
“我教你净心神咒吧。你没有感觉到吗,自从知道这里是倩女幽魂之后,你的心就乱了。”
张腾一愣。
“我没乱。”
张之维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张之维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张腾被看得难受,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好吧,我承认我怕了。我害怕鬼。”
张之维没笑,也没骂。
“怕什么。”
“怕它突然站我背后,怕它喊我名字,怕我一应就没了。”张腾声音有点哑,“也怕我什么都不会,真遇上事,师爷你一个人扛,我站在旁边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