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燕杉就知道了吴副师长的确切情况。
天擦黑时,柳爱国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军装,衣服上还沾着树枝草屑,脚上的解放鞋上还沾着泥,像是走了不近的路。
进门先看了一眼赵显云又看了一眼燕杉,嘴巴动了动,没有开口。
赵显云示意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是吴副师长的事?”
柳爱国抿抿嘴没应,赵显云继续道:“今天吴嫂子那么慌忙的出去,院里的人大都看见了,你不说,等会消息一样传遍大院。”
柳爱国一口气喝干了搪瓷缸里的水,抹了抹嘴,叹气道:“老阴越境架设铁丝网,我方已经再三警告,他们非但不撤,前两天对方带着人强行越过国界,将枪口对准我方两名执勤战士进行威胁。还企图将这两名战士拖出界外,造成我军越界,迫使我方签字领人的目的。”
半个月前对方才在《移交清单》上签字,承认侵略我国领土的事实后,领走了尸体和武器弹药。
谁都没想到,半个月后,居然又来找抽了。
“当时吴副师长正在前线巡视,听到枪声,立即带着人就冲上去了。可敌人阵地突然火力全开,敌迫击炮向我阵地射击,当场就有一名排长和战士牺牲,吴副师长也胸部中弹……”
“敌人呢?战况还在持续吗?”赵显云脸色黑沉,巴不得立刻亲身上场。
柳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就已经反击,摧毁了对方的机枪火力点和前沿工事共二十九处,敌方战败丢下尸体枪支逃离。”
“牺牲的是谁?”
看到柳爱国的欲言又止,他就猜到牺牲的战士肯定和自己有关。否则,他不会特地跑过来跟他说这事。
“二营三连一排长,冯卫军,和他手下的战士,包七中。”
冯卫军,年24,年前刚打过报告回去结了婚。赵显云领任务前,还听到他收到家里寄来的信,说媳妇怀孕了,等他下次回去后,正好能看到孩子出生。还和战友换了奶粉票和糖票寄回去,说媳妇也要补营养。
包七中,年18,刚入伍不到半年,半大小伙子,饭量特别大,经常从食堂里顺两个馒头当宵夜,还爱吃糖,却总是舍不得吃。一问就是,要留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吃。要不是家里吃不饱饭,他也不来当兵。他总是说,他就想和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他营下的每个人,他都了解,却无法阻止他们的人生。
明明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战友牺牲的消息,但每次听到,赵显云只觉得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喘不上气。
建国已经将近二十载,边境敌国依旧反复侵扰,不胜其烦。
最大缘由还是国家不够强大,国力不够昌盛,没有一击制敌的办法。
此时,赵显云几乎忍不住,想要和燕杉摊牌,想请求她把未来的武器给他,给这个国家。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战士牺牲。
可是……
她愿意吗?
即便她愿意,所有人都能秉持着为国家好的想法,从一而终的不会生出其他想法吗?
她不敢赌,他也不敢说。
柳爱国脸色同样不好看,他手下的三个排,他比任何人都交情深。前不久才答应包七中,回来请他吃顿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因为他打靶训练第一;也答应冯卫军,回来教他几手,可以让他回家跟家人媳妇显摆显摆。
这些没有兑现的承诺,变成了一根根牵扯在心上的线,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痛意,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战友。
燕杉不懂他们的感情,可也知道他们此时很难受,如果、如果今天牺牲的是她的主人,她一定不比他们的难过少。
科九那边一直给的消息就是,找不到任何关于主人的痕迹。即便被星虫吃了,也会留下痕迹,可奇怪的是,没有一点痕迹。
主人肯定没死。
她要在这边好好的活,等找到主人,就可以给她吃没有辐射的食物,指不定到时候,主人的身体也会变好。
“吴副师长胸口的弹片卡在心脏和胸骨之间,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没有车,柳爱国是看过吴副师长后,徒步翻山回来的,不怪乎一身草屑泥巴。
赵显云当即就想看向燕杉,却生生忍住了。他知道柳爱国是个十分心细谨慎的人,只要自己看向燕杉,他一定能发现异常。
赵显云沉默了。
弹片击中心脏,在此时的医疗条件下,基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所以,下午来找朱兆华,可能是去说临终遗言。
柳爱国把消息带到后就走了,留下沉默的赵显云和心事重重的燕杉。
燕杉的思绪一下子飘向遥远的星际。
在星际,最大的威胁是能撕裂空间,转瞬来到眼前的星虫。空间裂隙一开,下一秒就会落到阵地,金属外壳能被他们的口器击穿,唾液也带有极强的腐蚀性。
后来,星际研究出天穹——一个可以将部分区域笼罩其中的安全罩。
这样在星虫入侵的时候,就不会威胁到重要区域。
那时候,主人就说,星虫不胜其烦的侵扰,本质原因还是武器不够普及、不够强大。如果武器威力足够,那么就会少牺牲很多人。
比如,主人的爸爸妈妈。
贝塔西亚星不是偏远星球,它位于星域中部。自从人类在这片星域定居下来后,从来没有星虫跨过“卡戎线”。
卡戎线紧挨着居住区和工业带,有固定航班和定期巡逻,卡戎线以外的地方资源和人口就比较稀疏,多是一些矿业星和农业星。
贝塔西亚星是主人爸妈名下的资产星球,一家人靠着这颗星球,过得很富足。可就是在所有人都以为星虫跃不过“卡戎线”的时候,星虫来了。
主人爸妈斥巨资买下的天穹,被安在了产出最稳定的山上。那是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不能被摧毁。
星虫来的突然,主人爸妈来不及去天穹,就此去世。
而阿西娅,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待在天穹里,侥幸捡回一条命。
阿西娅在沙发上睡着睡着就会说梦话,有时好像梦到被拷打,她咬着牙不松口,眉头拧的很紧,额头会冒冷汗;有时候又像是在给谁送信,嘴唇一张一合,说的很急。
“七、十二、四、九、三。”
她最常说的就是这串数字,123问过阿西娅,她只是笑笑,说:“我经常说梦话,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123不明白,但是却能感觉到,阿西娅的梦中好像在遭受磨难,她一直想要拯救谁,那串数字,是她唯一能带出来的东西。
一个坐标、一个门牌,又或者一串密令。她一遍一遍的念,像是在黑暗里反复敲同一扇门,门后面有人,但她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