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云一下子被她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关系也不是外人决定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跟谁近、跟谁远，自己心里有数，可外人看你跟谁站在一块儿，跟谁说了话，对谁笑了，他们也有他们的数。
这两套数不一定对得上，可有时候，外人的那套数比你自己心里的那套还管用。
他沉默了一下。
“倒也不是让外人决定。”他说，“可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跟谁说话，跟谁走近，别人看在眼里，就会有个判断。这判断不一定对，但他们会照着这个判断来对待你。就像你觉得你跟狄奶奶就说了几句话，但是在我眼里，就觉得你们聊得很投机，打心眼里想着你可能会帮她说话。”
“所以，关系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有第三个人在看。”
赵显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第三个人是谁？”
赵显云说：“谁都在看，医院里的人在看，路上的人在看，部队里的人在看，家属院的人也在看。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在看。”
燕杉把目光移向车外。雨已经停了，甚至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山峰树影。
一股淡淡的倦意漫上来，她有些累，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疲惫。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么复杂。
它像是一张网，动了一根线，整张网都在跟着动。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跟某个人说话，可实际上，她还在跟所有看见她说话的人说话。
就好像先前她和小丽争执的事情，表面上是她和小丽的争吵，但实际上，围观的每个人，都在心里评判掂量。
旁人会凭着看到的片段，拼凑她的模样，好的坏的，未必是全部真相，却会变成外人眼里的燕杉。
燕杉轻轻呼出一口气，风吹过她的鬓发。
“我懂了，旁人的眼睛也都记着发生的事情。”
“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困在旁人的眼睛里，而是你要学会辨别别人的好坏。有的人没和你发生冲突，甚至还会对你笑脸相迎，可心里未必存着善意。争执吵架的人，恶意摆在明面上，反倒好提防。可最危险的确是那些笑意盈盈，把心思藏在皮下的人。”
赵显云一说完，燕杉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人。
吴玉善的妈妈。
她刚出现的时候就是笑脸盈盈的模样，还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当时她只是有些奇怪，并且恨屋及乌，带着吴玉善不好，她妈肯定也不行的想法，才没有被人带着往坑里走。
现在结合赵显云的话，就能发现吴玉善的妈妈是个笑面虎。
赵显云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也是稍微放了下心。
这些天他们相处下来，虽然燕杉有些直来直往，但是仔细一观察，就能发现她的性情都是跟着别人的性情走。
别人对她脾气好，她就温和，别人反感她，她就冷淡。
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世上笑里藏刀的人也不少，担心她受伤害。现在能和她说说其中道理也挺好。
卡车转过一道山弯，天边的乌云彻底散开，一缕淡淡的天光，穿透云层落了下来。
……
家属院燕杉不是第一次来，上次是天黑的时候从军区走过来的，离开的时候也比较匆忙，仰恩没有仔细打量过周遭环境。
此刻才看清，家属院围墙根种着一整排白杨树，枝繁叶茂，树下遮出一大片阴凉，不少随军家属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摘菜闲聊。
看着卡车开进家属院，树下的人纷纷好奇的站起身，目光都投向这边，脚下下意识的跟着车往回走。
燕杉眼尖，在人群里瞧见了李嫂子。
既然认识，她便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那些人见此，神色都有点莫名，可人群之中还是伸出两三只手，朝她挥了回来。
赵显云侧头问道：“你都认识？”他是知道燕杉是先到的军区，再回的西城。来了军区自然只能住家属院，认识人也不奇怪。
可燕杉看着车外摇头，“我只认识李嫂子，但她没挥手，那些挥手的我都不认识。真奇怪，为什么她们要和我挥手啊？”
“可能是……家属院习俗吧。”赵显云顿了顿，说的有些含糊。
他也是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来家属院，不知道军属来家属院是个什么章程。或许，这正是家属院欢迎的方式。
卡车缓缓减速，周峰从驾驶室探出头，看着其中一栋房子笑的见牙不见眼。
“到地方了。”
燕杉踩着车斗边缘跳下车，伸手接过东东，这一路都是赵显云抱着的，着实让她休息个够。
赵显云拄着拐杖，慢慢从车尾挪下来，目光落到眼前的院落时，整个人一怔，转头看向周峰，眼神里都是疑惑。
“周峰，这院子……”
赵显云心里犯嘀咕，怀疑周峰是不是搞错地方了。
他之前没结婚，在家属院没房子，但还是会经常来领导家吃饭，院里谁住哪栋房子，心里也是有个大概。眼前这栋院子，明明是给林师长留的。
林师长膝下三个儿子都已结婚，又都不在他的手下任职。所以他自己孤家寡人，一早就拒绝了家属院分房。
但，领导可以拒绝，军务部却不能不预留。
这院子便一直空置保留着，军务处想着，以后偶尔师长儿子孙子来看他，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大家心里都默认，这里是师长的院子。
周峰抬手揉了揉脸颊，神色收敛正经，上前一把推开院门，手臂向前一扬，“到家了。”赵副团长……
“！！！”这是什么个情况！
赵显云只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把周峰那无声的四个字，看成了……
他的心脏不受控的突突加速，抓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手臂青筋都崩了出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先进来说。”周峰扬了扬下巴，眼神隐晦扫过车后跟着看热闹的那些人。
赵显云才勉强按下心中的疑虑，拄着拐杖往院子里走。
燕杉抱着东东跟在身后，也抬眼打量这座院子。院墙是一圈竹篱笆，外面就能看到院里，从院门到屋门之间铺着一节青石板，青石板两边还空着，什么都没种。
燕杉第一眼看到后，就想着以后可以种些铅红番茄。吃过番茄炖牛肉后，她又单独吃了个凉拌番茄，用蜂蜜浇在切好的番茄片上，味道也十分独特，比国营饭店的番茄炒蛋里的番茄还好吃。
当时她就想着，到了家属院，她一定要种上铅红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