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玲从乡下被送回城的时候，已经十六岁多，刚读完初中。
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家，卫父卫母半句没提让她继续读高中的话，她没在意，毕竟能读到初中毕业，已经是她不敢想的事情了。
她便只能天天守在家里，洗衣做饭，打扫收拾，从早忙到晚，等父母、弟妹回家，得到的不是夸赞和心疼。
卫母不用下班回来洗衣做饭，弟弟妹妹放学回来也不用整理自己的屋子，但是这些人，没有一点感激。
只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妹妹性子娇俏，弟弟活泼调皮，在这她空缺的十年里，早就占据了父母心中的所有。
同样是亲生骨肉，他们可以膝下撒娇，她却像个不用付工钱的保姆。
明明已经回到了亲生父母的屋檐下，心却依旧悬着，找不到真正落脚的地方。
甚至在她做菜咸了的时候，还要遭受责骂，说她的手艺和那个死掉的老太婆一样，当盐不花钱啊！又说她畏畏缩缩的样子，都是那死老太婆教坏的！
话里话外的，不是在咒骂卫老太，就是嫌弃卫玲。
卫母恨极了婆婆，明明跟着小儿子生活，却经常来自家指手画脚，更是为了小儿子，把自己的女儿抱走。
在家待了两个月，眼看卫父卫母对她的不满愈发严重，卫玲觉得是自己在家吃白饭的原因，正好医院招收护理员，她就去报名了。
在乡下她杂活是干惯了的，所以很快就被录取，负责在病房里打扫卫生、更换被褥等杂务，甚至空闲的时候还要学习基本护理知识。
但她很开心，比在家的时候还要开心。
但她心底却依旧惦念着父母，这是她幼时苦念不得之物，早就成了心结。
燕杉坐在一旁，静静听完卫玲的往事，目光落在她涨得通红的眼底。
“我……”卫玲声音细若蚊呐，想要反驳，被秦霜一嘴怼回去。
“你想说你这工作是他们找人帮你求来的吗？你被骗了！这工作就是你堂堂正正考到手的！”
“什、什么！！”卫玲猛地抬头，脸上诧异表情不像装的。
“怎么可能呢？我妈说了，是她求了好些人，才、才……”
其实仔细想想，卫父虽然在农业局上班，但是也只是个普通干事，又是从农村考上来的，没有背景，卫母也只是个邮局员工，以前年轻还要去下面大队送信，也就这几年，有了信新人，又加上年龄上来了，才在邮局有了个安稳的工位。
怎么想，这两口子都没有路子帮她把临时工提成正式工。
“是医院看你做事麻利，不嫌脏不喊苦，又愿意学，所以才升你为正式工的。”
“你怎么知道的？”卫玲眼里噙着泪，望向秦霜。
秦霜视线虚了虚，没和卫玲对视，往边上错开来，回答的声音也变小，“主任和护士长聊天的时候我听到的。”
“而且、而且你妈昨天就带着你妹来医院，说你要把工作让给她。只是当时主任说当事人不在场没同意。我听到这个消息，气得不行，所以你今天一来我就去找你了……”
然后就有了今早争执的一幕……
卫玲听了秦霜的话，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身子一晃，差点就要摔下桌，被秦霜一把挽住，泪水如落珠一般打在了秦霜的手背。
秦霜知道，别看卫玲现在长大了，其实她心里一直是那个希望父母能来带她回家的小女孩。
她觉得现在他们关系的生疏，只是因为长时间没在一起的缘故。所以她对他们的予取予求都欣然答应、事事顺从。
最后把他们的心思助长得愈发肆无忌惮。
卫玲垂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的流着眼泪。
燕杉突然说道：“你这工作长短也干了三年，怎么现在才来要你的工作？是刚毕业？”
卫玲难受说不出话，秦霜说道：“卫俏去年就毕业了，卫玲爸妈不是没给她找过工作，好像是牛奶厂的洗瓶工。但是她从小就被惯坏了，又是嫌工资低，又是洗瓶子伤手，没两个月就不干了。哼，她当现在工作好找啊！先斩后奏把工作卖了，就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于是她就一直在家待着……反正家里三个人挣钱，不缺她吃喝。”
最后一句秦霜有些阴阳怪气，但是卫玲此时也没心情反驳她。
“那是谈对象了？想面子上好一点？”燕杉又说了一个猜测。
秦霜摇头，这她就不知道了。
卫玲此时情绪已经稳定，她撑着身体坐正，轻声说，“是知青办来我家动员上山下乡，爸妈不忍心卫俏去乡下，就想把我的工作让给她……”
“然后让你下乡？”秦霜惊讶地声音有些大，顿时食堂还没走的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秦霜立马捂住嘴。
卫玲苦笑的摇头，“他们说不想我离开那么远，就给我找了个结婚对象，结了婚就不用下乡了。之后家里只剩个15岁的卫年，明年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妈就把工作给他。”
“那他们怎么不把那个对象介绍给卫俏呢！卫俏也十八了呀！”
秦霜为自家好姐妹鸣不平。
卫玲何尝不知，也这么问了。
可他们说那家人就看上了卫玲勤劳能干，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男方家就在西城，离家近，不妨碍她回来探亲。
说得是探亲，其实是让她每月回来收拾家里。
卫玲虽然执着于父母的宠爱，但是人也不是傻得。
她可以为父母倾尽所有，但不能无知无觉的嫁人。
于是在知道父母的想法后，她就偷摸去瞧了男方家的情况。
呵，是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男方父母一傻一瘫，下面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住的地方也是胡同里最破落的地方。按理说这样的人想要结婚，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依照卫父卫母的体面，是不可能答应把自家女儿嫁过去的。
在卫玲打听过后，才得知，原来这中间，还有自家弟弟的事情。
也不知道卫年跟谁学的，觉得外面那些红小兵摔摔打打的很气派，偷拿了家里的一百多块钱走门路，入了红小兵的队伍。
这样威风气派的事情，卫年做的得心应手，甚至有青出于蓝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