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实下来,你大伯确实有和肉联厂厂长有勾结,还收了人五百块钱。我们的人去的时候,正因为你跑了,没了结婚对象,双方在大庭广众之下互骂呢。你大伯吞了钱就不想还,还让人等等,说早晚会把你捉回去结婚呢。”
听到这话,燕杉脸上浮起一层讥讽。
她这个大伯,惯会给人画大饼。从前对着原身,就总拿各种各样的空头许诺哄骗,嘴上说着“杉丫头,父母走得早,你哥又经常出差,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多费事啊,以后来大伯家吃,大伯还能少你一碗饭啊?”
“你大伯母嘴碎是嘴碎,但心是向着你的,以后家里缝缝补补、做饭洗衣,有事就找她啊,甭客气!”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别信啊,大伯护着你呢,赶明儿大伯就去找他们算账!”
“天冷了,你哥又不在家,改天给你扯块布做件棉袄。你正长身体,回头大伯去供销社给你弄点奶粉,补补。”
诸如此类的话语,充斥着原身的少年时期。
原身到底年幼,被这一句一句抹了蜜的话,暖到了心坎里。
后来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还不忘给人买包烟。
直到大伯一家的谋算被她无意间偷听到,回想起以往的这些话,才恍然大悟。
大伯家的饭她去吃了两次,就被堂哥堂姐私底下说她蹭吃蹭喝,之后就没去了。
衣服破了找大伯母缝过,可缝过以后每次都烂的更快,原身心疼的很,之后也没再去。
大伯最终说的棉袄、奶粉,她从来没见过,倒是哥哥带回来的东西,他们经常借着来看看她过得怎么样,顺走不少。
细细一想,她在大伯家吃过的东西,还没有哥哥给他家送的一年年礼多。
就这样,大伯在外还不停地说自己多心疼她,要不是家庭条件在这,指定给她更好的。
更好的没见过,好的也没见过,只听过他那翻得比磨盘还快的嘴皮子,嘚不嘚的画大饼。
“他那张嘴,也只能忽悠忽悠我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肉联厂厂长家能让他这么糊弄过去?”燕杉语气冷冷的。
周干事叹了口气,“人家能干到厂长,手里自然是有手段的。偏偏你大伯抓着人厂长养二奶的把柄,对人家吆五喝六,想白贪这笔钱不说,还想给他儿子在肉联厂找份工作。”
“人厂长能被你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挟吗?直接转头找人去知青办,举报了你大伯家有两个孩子逃避下乡的事。你大伯也不知道是厂长找人举报的,但是他就想找厂长帮忙,人没同意,两人才彻底翻脸。”
“说到底,我们的人过去,也就是白捡了场热闹看,几乎啥事没插手。你大伯已经因为敲诈勒索,直接被关了笆篱子,只等查清案情原委,按情节定罪。不过依我看,他敲诈和意图贩卖人口这两项罪名一加,怎么也得去劳动改造。”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大伯母服装厂的工作也被撸了,安排了一个扫街道厕所的临时工干着,你两个堂哥堂姐刻意逃避下乡政策,直接被送到了大西北参加建设。”
“这事情在你家那条街道闹得沸沸扬扬,你那房子又空着没人,我怕有人趁机进去摸两把。就自作主张,把你家小院子那个仓房租给了一位退役军人,请他顺带帮你照看房产。
周干事说完,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一元纸币,递到燕杉面前。
“你要是觉得这么安排不妥当,随时可以叫那位同志搬走,我都提前和他说好了,他都明白,不会找事的。这个月的租金我也一并带来了,一块钱,你收好,租赁凭据在那信封里啊。”
燕杉看着那一块钱,皱巴巴的,但是她却能从中感受到周干事满满的心意。
他嘴上说他们过去只是看了一场热闹,但是燕杉不相信。
大伯一家都落得如此下场,肉联厂厂长的下场也不会多好。
一个肉联厂厂长,私下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单凭两方揭短,未必就能这么干脆利落。若是没有他们在背后撑腰施压,很多事情绝不会推进的如此顺利。
只是不愿居功罢了。
空房子在北城一直悬着,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若是没人照看,真要被人撬锁偷东西,她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把仓房租给退役军人,她自然是千好万好,但是,钱却不能收。
“周干事,人家同志都帮忙看房了,这租金就不用了。”燕杉不接那钱。
周干事却不同意,直接把钱压在了麦乳精底下。
“帮忙是帮忙,租房是租房。这是两件事。而且,我也没多要。有这租金摆在明面上,最起码时刻提醒他,这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还年轻,人心易变啊。眼下看人很好,日子久了,谁知道会不会变呢,你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燕杉闻言一怔,总觉得他话里不止说那退役军人。
“是我考虑的浅了。多谢周干事了。”
“应该的,你奔赴千里来随军,我自然不能让你有后顾之忧。”
老赵在旁边附和点头,“老周考虑事情一向稳妥,北城和西城远隔千里,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楚的家务事。”
“实在没想到,你们首都之行那么忙,还想着我这小事,真是辛苦你们了。”
“都是军属该有的保障,不必挂在心上。”周干事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光已经往中央转去,“我们真该走了,你回去吧。东西也不用搬回病房,不然又要搬出来麻烦得很。以后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
交代完毕,两人也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开。
燕杉站在原地,低头望着那一堆物资,目光正好落在那一角露出来的一块钱上。
可是那时候,她还没和赵显云结婚呢……
半晌,她短促的笑了一声,轻的就像春天的风,拂面而走,留下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