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是个县城,面积不大,但作为离边境最近,有火车到达的地方,发展要稍微好一些。
房子虽然还是灰扑扑的,看起来却很新,像是近年才盖的。
车子慢悠悠的驶出西城,砂石路两侧的稻田已经泛黄,田埂上三三两两的人,不顾炎热,戴着草帽在忙活。
燕杉看着这幅和火车上相差无几的场景,却和火车上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火车上,她觉得自己眼睛都亮了,呼吸的空气也让人很舒服,但现在,她却不想再看,有一股莫名的恼意徘徊在胸口,不知不觉中,脸上就带了一些出来。
老赵从后视镜看到,咧开嘴露出抽烟熏黄的牙,“这是南方,比你们北边可热得多,雨季前后还闷得很,你要是觉得闷就把窗户开大一点,吹吹风好一些。”
燕杉知道下雨前会空气下压,水汽裹住热量,人会觉得闷。
她把身体体验到的感觉和脑子里的理论结合。
燕杉把车窗再往下推了大半,让风能吹到自己,却影响不了东东的程度。
一股带着泥土禾禾苗气息的热风灌进来,风扑在脸上,总算稍微吹走了一些憋闷。
“前面的车……等……等一下——”
头搭在玻璃上的燕杉,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前面的车……等一下!赵队长,等一下!”
直到听到赵队长,燕杉才确定,那声音喊得是他们。
她立刻扭过头,“赵队长,后面好像有人喊你。”
“喊我?”老赵满脸诧异,却也松了油门,把车停了下来。
不等他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人一把拉开。
“赵队长,我不是说有人要跟你的车吗?你怎么不等人就走啊?”
来人是个年轻男同志,满头大汗,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掐着腰大喘气,显然累的不轻。
他一抬头,看到座位上的燕杉,瞬间愣住,满脸错愕。
“哎?不是,赵队长,咱不是约好了,我这边有人要跟你的车?车上怎么有人啊?”
年轻人皱眉,指着燕杉就开始问责老赵,燕杉下意识的往身后躲了躲。
这个人好没素质!
离她好近!口水都快喷过来了!
老赵瞥了年轻人一眼,冷笑一声:“跟我约好了?我怎么不知道?”表情完全没有刚才和燕杉说话时的耐心,一脸严肃。
年轻人被他的气场一压,想起他出了名的硬脾气,不敢硬刚,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打着哈哈道:“赵队长,怪我怪我!天热,嘴巴不把门!昨个我和钱同志说了一嘴,她让我今天跟您的车。”
老赵的脸色更黑了,“什么钱同志?谁说的你找谁去!别往我头上扣!把门给我关上!”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一僵,勉强维持住笑容辩解道,“赵队长,您和钱同志不是处对象吗?你们两口子闹矛盾,不能拿我们打趣啊!我都跟人说好了,这坐不上车,我没法交代!”
他话音刚落,后面的人终于气喘吁吁跑到跟前,是个年轻的女同志,脸色涨红,汗水沾着发丝糊在脸上,身上还挎着个包袱。
看到年轻人就喊道:“好你个吴有为!你拿了老娘的钱就想跑?今天坐不上车,我就去街道、去武装部举报你!”
吴有为也委屈得很,谁知道这中年两口子出什么问题了,明明昨天说好的,钱娟满口打的包票,为这个,他还送出去小半斤的糖呢!
偏偏他又不敢和老赵扯皮,撕破脸,以后就别想蹭武装部的运输车了。
他只能压着嗓子和女同志解释:“姑奶奶,你别闹!我不正给你说呢嘛!”
吴有为搓着手朝老赵赔笑:“赵队长,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今天就您这一辆车要过那边,您要是把她撂这儿,她走回去都天黑了,实在不安全。”
老赵冷眼看着这两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慢悠悠的开口:“吴有为,我再说一遍。第一,我没跟任何人好。第二,我这车是给武装部跑物资的,不是你们拿来送人情的。”
车一停下,外面的热气就使劲往里钻。东东感觉到热,眉头皱了皱,在怀里挣了挣。
燕杉赶紧低头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轻轻的“嘘”了一声。
那个女同志这时候才注意到副驾驶上有人。
她歪头往车里瞅了一眼,看见燕杉怀里抱着个奶娃娃,脸色瞬间不好了,嘴上说的也就不好听。
“我早听说,赵队长的车规矩大,从来不带外人。”
她抱着胳膊站在车门口,目光死死黏在燕杉身上,语气夹枪带棒的。
“就是可惜啊,咱这过了季的黄瓜秧子,没这个服气!”
燕杉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虽然不太理解完整的意思,但也能感受出话里的阴阳。
两人头一回照面,对方没来由就把敌意泼到她身上。
燕杉心底浮起一层不耐。
没风,又热,又闷,心情差。
“过了季的黄瓜秧子没用了,应该扔去喂猪,没有养猪就拿去沤肥。”
燕杉在脑子里使劲回想之前看过的小说,从里面找出几句能骂人的话。
找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找来找去,还不如顺从她自己的大脑。
女同志似乎没想到这文文静静的小丫头,竟说出这么一番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燕杉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你不清楚我的身份,也不清楚事情来由,张口就话里带刺。是你自己想搭车找错人,没搭成就迁怒到陌生人身上。公家车辆接送谁,自由制度手续,不是靠人情、靠私下托关系就能做主。”
“这位同志是武装部正规备案、送往边防家属院的随军家属,有正规通行手续,是部队安排的正当接送。”
“我记得你,丈夫是三团的副营长,两年前你来的时候,也是我送的,怎么?记性大忘了?”
脸上那点讥讽,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女人瞬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半点道理都站不住。
来随军之前,老乔千叮咛万嘱咐,到了西城不要乱看乱说。她全程低着头,根本没看清自己当时坐的谁的车。
吴有为站在一旁,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到路边的地缝里。
本来还想着刘姐出马自己搞定呢,哪想到撞在了老赵的枪口上。
“乱传人谣言的事,我会和你丈夫的领导说明的。还有你,”老赵看向装隐形的吴有为,“我也会和你奶奶说的。”
之后不再管两人难看的表情,示意燕杉把车门关上。
吴有为站在车外,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也不管僵住的女同志,想着赶紧回家做点什么,减轻即将到来的“竹笋炒肉丝。”
而另一头回到武装部的周干事,此时接到了一通电话。
赵显云同志在任务中重伤昏迷,目前在西城军区医院。
周干事想要去拦下卡车,可又清楚按照老赵的技术,谁也追不上他。
心里叹息,只希望家属院那边也得知消息,让燕杉跟着老赵的车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