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边境的日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守活寡、提心吊胆，都是家常便饭。你年纪轻轻，没必要早早把自己困在这山沟里。”
他干武装部这么些年，见多了随军家属的难处，有的姑娘刚来的时候欢欢喜喜，过不了一年半载，人就蔫了。
不是吃不了苦，是那种日复一日的等，太磨人了。
燕杉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
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人中沁出点细汗。这一路上大人都快散了架，他倒好，在身上睡得香得很，从头到尾没哭过一声。
安稳，的确是生活的必需品。
她抬眼，忽然问了一句：“周干事，我想问个事，边境上那些冲突，是不是大多都是对方摸过来蹭一下就跑，也不打实的？”
“可不是嘛！就是这套路！他们趁着天黑摸过来，搞点小动作。等我们一出动，人早没影了。追吧，地界模糊，追出去容易踩坑；不追吧，窝火。这种癞皮狗一样的打法，最让人头疼。战士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们不可能不顾人身安全就让人家往死里冲！”
“那就是远距离压制不够！”
燕杉嘴里嘀咕着。
周干事却听得眼前一亮，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她一遍。没想到这小丫头年龄不大，还懂军事呢。
他顿时起了兴趣，索性多说了几句，把王念那些边境上的事、住房毒粉难处、进退两难的取舍，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让他没想到的事，燕杉每次接话，都说到点子上。
但是可能没有亲身体验过打仗，有些地方说的过于理想化，但已经很好了，跟部队里反复开会总结出来的结论相差不多。
周干事越聊越觉得稀罕，最后干脆一拍桌子：“丫头，你这脑子不当兵可惜了！怎么样，想不想报名？我给你作保，优先审批！”
燕杉没有马上回话。
她脑子其实飞快的在运转，当兵当然好，有编制，有保障，一辈子不愁。
但部队是什么地方？
训练、学习、集体活动，一样接一样，从早到晚没有闲工夫。
要是此时是原主，她是一百个建议原主答应的。
可自己不行。
她来自星际。
她有时候控制不住的行为，还有她的光脑，在那种环境下，她没信心可以一直不被发现。
从前身为机器人，有底层程序兜底，行为逻辑、表情神态、反应速度全都有模块辅助，出错的概率被压到最低。
但现在不一样。
她现在是人。
是人，就会犯错。
“我不去当兵。”
“为什么？”周干事不理解。“多少人想进进不来！你倒好，送上门还往外推。你要是当了兵，就不会再遇到之前那样抢占你房子的事，那时，你是军人，抢占军人财产，可是重罪！”
燕杉低头替东东抹去脸上的汗，“我的能力很小，只能照顾一个人。”
她不能抛弃她的主人。
周干事以为她说的是东东，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她放心把孩子交给托儿所？
不说燕杉了，他都不放心。
燕杉不再执着这个话题。
“周干事，请问，我要怎么去赵显云同志的部队？”
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当初赵显云在原主危难求助的时候，没有拒绝，那么她也不会自作主张解除婚约。
等见到赵显云，如果他想解除，她二话不说签字；不解除，她就安安稳稳跟着，过日子就是过日子。
赵显云经常出任务，不经常在身边，发现她异常的几率也会减少。
“唉——你这丫头，真倔！”
周干事嘴上数落着，人已经去柜子里翻找部队的地址了。
“边防部队虽说是在西城地界，可离城里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全是山路，弯弯绕绕的。你自己去肯定不行，你一个人，还带着个奶娃娃，出了事算谁的？”
他找到驻地那一栏，确认了地址，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总机，帮我接边防……对，我是武装部老周。”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声，喂了一声，周干事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北城来的，未婚妻，介绍信齐全，人现在就在我这儿。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来，神色有些为难。
“丫头，那边说，赵显云同志出任务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你……还要去吗？”
“去！”
周干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行吧。我拗不过你。”
希望姑侄俩能在这片土地，努力撑下来，扎根下去。
他写了一张条子，又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通行证明和介绍信一并装进去。
“正好下午有辆去那边送物资的车，你跟车走。我记得那里刚盖上家属院，去的军属不多，应该还有空房子。你去把情况说清楚，暂住几天，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把信封递过去，又补了一句：“丫头，边防上苦，你心里有个数。”
燕杉接过信封，把东东往上掂了掂，抬头看了周干事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我知道。”
车子是下午两点多出发的。
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装着满满的物资，用帆布盖着，捆得结结实实。
副驾驶座上堆着几捆报纸和信件，角落里还搁着一把铁锹。
周干事把燕杉领到车边，跟司机交代了几句。
司机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老赵，是个三十五六岁的老兵，退伍后留在武装部开车，对这一带的山路熟的闭眼都能走。
他看了眼燕杉怀里的小崽子，也没多问，指了指副驾驶座：“坐那儿吧，后面拉得是军需，你抱着孩子不能坐车斗。”
燕杉道了谢，抱着东东上了车。
七月的西城，正是雨季最凶的时候。
早上还是能把人晒秃了皮的烈日，现在就已经看到云层灰蒙蒙的堆在不远处的山顶上。
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老赵和周干事没说几句，就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轰隆隆地响了一阵，缓缓驶出武装部大院。
周干事站在后面挥手，让她好好生活，有困难就来找自己。
燕杉想，她肯定要经常来西城的。
中午她出门逛了逛，西城供销社里的奶粉属于畅销货，刚上就没，这次都没看到，下次她还要来看看的。
小家伙要吃很长时间的奶粉，她会经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