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被她这一声“姐姐”和这个礼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把脸偏到一边去,可嘴角到底绷不住了,往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劲来。
随即脸上的委屈慢慢散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终于挣回了一点什么,又像是觉得秦淮茹这个人确实会来事,让人想恨都恨不彻底。
她嘴唇抿了又抿,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声音嘟囔着:“算你识相。”
秦淮茹直起身来,退到一边,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头整了整衣襟。
周维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
他走过去,把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拉过来,让她们在桌边坐下来。
他自己也坐下来,给两人都倒了杯茶。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行了,说开了就好。”
“往后你们俩在我这儿,谁也别给谁脸色看。”
“于莉是姐姐,淮茹是妹妹,按这个来。出了这个院子,你们该怎么处怎么处,我不管。”
“但在这个屋里,要和和气气的。”
于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秦淮茹乖乖坐在旁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于莉的脸色,又看向周维民。
周维民给秦淮茹使了个眼色,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往院门方向一瞥,又收回来。
这个动作极轻极快,若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
秦淮茹正端着茶杯,目光恰巧落在他脸上,四目一对,她心里就透亮了。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维民,那我先回去了。”
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很,像是刚才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让姐姐先陪你吧。电视都放了好一会儿了,你们记住点时间。”
她低头整了整衣襟,又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做完这些,她抬眼看了于莉一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又软又乖的笑:“姐姐,那妹妹先走了。”
“等电视散场了,妹妹再过来。”
于莉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秦淮茹,目光里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戒备,可秦淮茹那副低眉顺眼、温温柔柔的模样,让她那一肚子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她抿了抿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秦淮茹又转头看向周维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撒娇,又像是叮嘱:“维民,你记得给我留门。”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往堂屋门口走。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腰肢在碎花小褂下面轻轻摆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于莉一眼,那目光温温润润的,看不出半点芥蒂。
秦淮茹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拔开门闩闪了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中院,贾家。
秦淮茹推门进去的时候,贾张氏正坐在外间的靠背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见秦淮茹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借着灯光打量儿媳妇的脸。
“淮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压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跟维民闹矛盾了?”
秦淮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仰头灌了两口,才转过身来,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的事。妈,您别瞎想。”
她把杯子搁下,伸手把辫子拢到肩后,语气平常地说:“维民正好有点事,让我等院里电视放完了再过去。”
“我回来看看孩子,顺便歇歇脚。”
贾张氏听了这话,脸上的紧张散了大半。她重新摇起蒲扇,扇了两下又停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瞅着秦淮茹:“哦……那你上次说的奶粉的事,维民这次没给你啊?”
“你去了这么一会儿,就空着手回来了?”
秦淮茹正弯腰看床上的槐花。
小姑娘睡得正沉,小脸在被子里捂得红扑扑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搁在嘴边。
她伸手把槐花的手轻轻拿下来塞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才直起身来看着贾张氏。
“妈,维民下乡好几天,今天才刚回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护着周维民的意思,“我这才刚见着他第一面,您就催着要奶粉,这像什么话?”
贾张氏被她这么一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叹了口气:“我不是催,我就是问问。你奶水又不足,我这不是心里急嘛。”
秦淮茹走到她身边,声音放软了些:“妈,您放心。维民那个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您别老催,催急了反倒让人家心里不痛快。他心里有数,该给的时候自然就给。”
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淮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前院的电影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枪声和呐喊声断断续续的。
“妈,我在家里看孩子吧,趁还有时间,您去前院看会儿电视,顺便把棒梗和小当带回来。”
“这俩孩子一看起来就没够,您盯着点,别让他们又赖在那儿不走。”
贾张氏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她早就想去前院凑凑热闹了,这几天因为秦淮茹的事心里闷得慌,能出去透透气也好。
她站起身,把蒲扇搁在桌上,伸手拢了拢头发,又抻了抻衣襟:“行,那我去。棒梗和小当看完了肯定还想赖着,我去把他们揪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秦淮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秦淮茹站在桌边,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温温顺顺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贾张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拉开门往中院走了。
东跨院。
秦淮茹走了后,堂屋里只剩周维民和于莉两个人。
于莉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身子一软,靠在他肩膀上。
周维民伸手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于莉闷闷地开口说道:“维民,你以后不能偏心她。我是你的头一个,你说的。”
周维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那股子委屈已经淡了大半,剩下的是实打实的依恋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