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闪进院子,反手把门闩插好,站在门后喘了两口气,才转过身来看周维民。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编了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头,脸上没抹粉,素面朝天的。
她伸手拉住周维民的手,掌心微凉,“维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维民反手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往堂屋走:“刚回来没多久,下午到的,先去厂里交了趟差。”
两人进了堂屋,于莉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周维民的茶杯,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才觉出嘴里一股茉莉花的香味。
她抿了抿嘴,抬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瘦了、累了,然后才低声说:“你这趟出去,顺不顺利?”
“还行。”周维民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山里跑了两天,收货不少。”
于莉刚要开口说话,卧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秦淮茹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看着温温柔柔的,可眼底深处有一层掩不住的精明。
“是于莉妹妹来了?”
秦淮茹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还以为是院里谁来敲门呢,吓了我一跳。”
这一声“于莉妹妹”出来,于莉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她猛地转过头去,就看见秦淮茹站在卧室门口,衣裳整齐,头发光滑,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雪花膏的亮光,那股子被滋润过的松快劲儿从眉眼间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于莉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先是红,然后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先看了周维民一眼,又转头盯着秦淮茹,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秦淮茹,你叫我什么?妹妹?谁是你妹妹?”
秦淮茹被她这态度弄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缓过来,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还是软软的,像是哄人似的:“于莉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咱们一个院里住着,我叫你一声妹妹不是应该的嘛……”
“你少来这套!”
于莉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强压下去,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秦淮茹,你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你凭什么来这儿?你凭什么坐在这屋里?你——你凭什么跟我抢?”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变,那点装出来的亲热收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于莉,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什么叫抢?我跟维民的事,那是你情我愿的,你管得着吗?”
“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你!”于莉被她这句话堵得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攥成了拳头,“秦淮茹,你还要不要脸?你明知道我跟维民……”
“我知道啊。”
秦淮茹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知道是你先跟维民好的,可那又怎么样?”
“维民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愿意收我,是他的事。”
“你要是有意见,你问维民去。”
于莉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眼圈已经泛红了,声音发颤,“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明明知道我和维民的事,还往上贴!”
“你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带着三个拖油瓶还有一个老婆婆,也好意思靠上维民。”
“我算什么东西?”
秦淮茹也上了火,声音提了起来,“于莉你说话别太难听了。”
“你结了婚的人,阎解成还在屋里睡着呢,你半夜跑出来偷汉子,你倒有脸说我?”
这一句戳中了于莉的痛处,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周维民,目光里满是委屈和控诉,像是在说“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周维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于莉一眼,又看了秦淮茹一眼。
两个女人都站着,一个涨红了脸,一个脸色发白,中间的空气像是绷紧的弦,一碰就要断。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落在地上,砸得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他伸手把于莉拉到椅子边按着肩膀让她坐下,又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退了一步靠在桌子边上。
周维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抽了一口,才转过身来看着于莉。
他的语气平缓的说道:“于莉,这事我之前跟你说了。秦淮茹的事,是我决定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闹下去就没意思了,对谁都不好。”
于莉仰着脸看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周维民伸手把她的眼泪抹了,拇指从她颧骨上蹭过去,又说:“你在我这儿,我说过,你是头一个。这个话我不会改。”
于莉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终于松开,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抽噎。
她偏过头去不看秦淮茹,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那我不能跟她平起平坐。她得叫我姐姐。”
周维民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秦淮茹。
秦淮茹靠在桌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
她没有立刻接话,屋里安静了几息。
周维民说:“淮茹,于莉比你先跟的我。你叫她一声姐姐,应该的。”
秦淮茹抬起头来,目光在周维民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于莉那边。
于莉正红着眼眶瞪着她,胸口还在起伏,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秦淮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她忽然把肩膀一松,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又软又乖的笑来。
她走到于莉面前,微微弯下腰,两只手叠在身前,行了个旧社会里妹妹见姐姐的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能屈能伸的乖顺:“姐姐,妹妹淮茹给你见礼了。”
“以后在维民这儿,淮茹都听姐姐的。”
她说完直起身来,脸上那笑还是温温顺顺的,眼睛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光,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