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其实没睡好，躺着脑子里各种事情不断闪回。
猝死这件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现在叫过劳死，搁以前叫命不好。
但重活一回，最大的感受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轻松。
怎么说呢。
就像你打了一辈子的boSS，打到最后一滴血的时候服务器回档了，让你从新手村重新来。
你坐在新手村的篝火旁边，看着周围一群1级的小号在那跑来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可是100级大号！
当然也有点后怕。
上辈子最后几年，加班加到心脏都不听使唤了，凌晨改方案改到手抖，心跳忽快忽慢，去医院查说是早搏，医生让少熬夜。
少熬夜？做游戏的少熬夜？
你怎么不让鱼少游泳？
猝死之前的感觉，天旋地转，意识清醒，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等着失去生命。
实在恐怖
特么的太亏了。
加班费没结，房租还欠了两个月，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甲方发的方案再改改。
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要得活出点人样来啊。
风扇吱吱呀呀转着，楼下的吉他终于消停了，换成了一个大嗓门在喊：谁特么的内裤掉楼下了？！
2002年的大学生活，粗犷而美好。
北工大的计算机学院在主楼西侧，灰突突的六层砖楼，楼道里贴满了考研培训班的小广告，新东方GRE保过班压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人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个乌龟。
陈锐上午没课，九点多溜达过来，直奔三楼机房。
机房不大，四十来台电脑，cRt显示器占了半张桌子，主机箱在脚底下嗡嗡响。
一半装win98，一半刚升到xp。
墙上贴着告示：严禁安装与学习无关的软件
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cS算不算？
再下面又有人回：当然不算！
没错，2002年的大学机房就是这个样子，你跟现在的大学生说起来，他们以为你在描述原始社会。
陈锐在门口扫了一圈。
十来个人，大部分在敲代码或看网页，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面前开着两个窗口——一个Vc++ 6.0的编辑器，一个传奇登录界面。
有意思，一边写程序一边玩传奇。
旁边还蹲着个女生，手里捧着张3.5寸软盘，表情很着急：王磊你快点，我下午还有课呢。
马上好，你这系统是中了尼姆达病毒，我给你写个批处理脚本清一下……
男生头没抬，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声音不大，语速也慢。
一看就是不太擅长跟女生说话的类型。
搁后世叫什么来着？哦，直男。
找到了。
陈锐没急着上去搭话，先在旁边开了台机器坐下，观察了十来分钟，心里给王磊画了个像。
瘦，不高，戴副塑料框眼镜，皮肤偏白，长期待在室内的标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松垮垮的，完全不讲究。
但手上功夫利索。
给那女生查杀病毒、修复注册表、重装驱动，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全程没搜索，也没翻书。
这年头也没啥好搜的，百度才上线一年多，搜出来的东西一半是广告一半是病毒。
女生走的时候千恩万谢，问多少钱。
王磊摆手：不要钱。
啧啧！
陈锐在旁边默默摇头。兄弟，你知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叫做免费帮忙修电脑=备胎？
女生走了，王磊又摆弄了会自己的东西，关掉Vc++，打开传奇。
陈锐瞄了一眼——35级道士，在矿洞里挖矿。
传奇三大职业：战士、法师、道士。
道士能召唤神兽帮忙打怪，最适合单刷，也最适合挂机。
这人不光玩传奇，玩的还很精，属于那种嘴上说就随便玩玩但实际上研究过每一条经验公式的隐藏学霸型选手。
陈锐等他打了一会怪，凑过去：
兄弟，你这号练多久了？
大半年吧。
35级，速度不快啊。
王磊瞟他一眼：课多，没时间泡。你也玩？
玩。不过最近在琢磨一件事。传奇这个游戏，最让你烦的是什么？
王磊想了想，练级太慢。35到40至少还得两个月，天天就是砍怪、捡东西、卖垃圾、买药、再砍。跟上班打卡似的。
那为什么不弄个程序替你干这事？
王磊扭过头来，认真看了陈锐一眼。
你谁啊？
人文学院中文系，大四，陈锐。
中文系的跑计算机机房来干什么？
找你。
找我？
听说你技术不错，想聊聊。
王磊的表情是那种被陌生人搭讪的警惕，虽然搭讪他的不是女的。
陈锐看出来了，没继续往下推，换了个话题。
你刚才是不是开着wpE pro？
王磊脸色微变。
图标挺明显的，你在抓传奇客户端的封包？
就……随便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通信协议？
你懂这个？
我不会写代码，但传奇客户端和服务器之间的通信逻辑我清楚。
陈锐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拿了张草稿纸，掏笔，边说边画。
传奇用的是tcp长连接，客户端发操作指令，服务器返回状态更新。封包头部固定格式，两个字节包长，一个字节指令码，后面跟参数。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十六进制的数。
移动指令，操作码是这个。攻击指令，这个，捡取物品，这个，你试过直接往服务器发伪造的封包没有？
王磊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出声。
他确实在研究传奇的封包结构，纯粹是技术上的好奇心。
但他自己才刚摸到门道，这个中文系的上来就把指令码给列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就是知道。
陈锐笑了笑，前世做策划的时候，反外挂组的技术文档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把传奇的通信协议拆得底朝天。
他不会写代码，但脑子里装着一份完整的技术手册。
你到底想干嘛？
做个东西，跟传奇有关，需要一个能写代码的人，我觉得你行。
什么东西？
现在不方便说，请你吃顿饭，咱细聊。
王磊犹豫了几秒。
一个中文系的陌生人跑来计算机机房，张口就把传奇的通信协议背给他听，然后说要一起做东西。
正常人应该拒绝。
但那张草稿纸上的十六进制指令码，他自己抓了一星期包才勉强摸清的东西，这人张嘴就来。
行吧，在哪吃？
学校后门，兰州拉面。
你请客就请这个？
经费有限，你忍忍。
学校后门的兰州拉面，四块钱一大碗，加肉再加两块。
墙上贴着两张海报，一张是《大宅门》的剧照，白三爷正在画面里拿范儿，这剧去年首播就炸了，地方台到现在还在重播。
另一张是韩国领导人握手的新闻照。
老板娘的审美横跨文艺与政治，令人佩服。
陈锐要了两碗加肉的，两瓶啤酒，总共十六块。
心在滴血。
兜里的钱又少了一截。
两人坐在油腻的塑料桌前，周围全是吃饭的学生，嘈杂，吵闹。
柜台上那台14寸小彩电正放央视五套的世界杯回顾专题，解说员的声音被锅碗瓢盆切得支离破碎。
陈锐挑面条吃了两口，开门见山。
做传奇外挂。
现在市面上就一种外挂，免蜡，就那点功能，连个自动打怪都没有，我想做一个真正帮玩家省时间的工具，自动打怪、自动捡物、自动喝药，挂着就能练级。
外挂……
王磊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复杂。
想说什么就说。
有点不正经。
你一个暑假给人做网站赚了多少？
八百。
这个做成了，一个月能赚几千。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陈锐嘬了口啤酒，搁下瓶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传奇现在同时在线六十多万，注册六千万。这么大的盘子，玩家每天重复劳动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免蜡能火就是铁证。
第二，整个市场是空白的，没有竞品，谁先做出来谁就是老大。
第三，盛大现在忙着跟韩国Actoz打版权官司，根本顾不上反外挂。就算以后要管，那是以后的事。
你觉得这三条，哪条有问题？
王磊想了想，没挑出毛病。
技术上呢？我一个人能搞定么？
核心就是封包模拟，你已经在研究了，方向是对的。具体的操作码和参数格式我提供，你负责把逻辑写出来。
你提供？你那些数据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准不准你验证一下就知道。
王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喝酒。
家在河北农村，父亲在砖厂干活，母亲种地，一个月给他打三百块生活费，他省着花，给人装机修电脑赚点零碎，攒了一年多，手里两千多。
上个月母亲来电话，说村里要拉自来水，每户摊三百，让他能不能挤一挤寄回去。
暑假接的那个网站项目，累了整整一个月，赚了八百。
甲方还拖了半个月才付款，中间改了六版，每次都是我觉得这里不太好，你再调调。
做过甲方的都懂，你再调调这四个字的杀伤力，不亚于我们再想想。
现在有人跟他说，做个项目，一个月赚几千。
怎么分？
先干起来再说，干出成绩了再谈分成，你放心，没成本，你跟我试个几天，你觉得不行就跑路，我绝不拦着你。
这话搁正常人听了肯定不舒服——空头支票嘛。
但王磊瞅了瞅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陈锐那张无比认真的脸，问道：“这东西合法吗？”
陈锐点头，又摇头。
“你啥意思？”
“我跟你实话说，这东西目前没有法...国内对这方面没有法条，甚至游戏公司都不在意，所以暂时不用担心法律问题。”
“暂时？”王磊敏锐发现陈锐这句话的漏洞，理工男的直觉就是很准。
“是的，我会在法律出来之前抽身，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
陈锐的坦诚，反倒让王磊稍微有些放心了，他的思路也和正常人不一样。
他不厌恶风险，但厌恶隐瞒。
行。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下午。飞宇网吧，靠墙的位置，我包了两台机器。
你包了机器？你不是还没确定我干不干么？
我看人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