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是油的，鼠标是粘的，空气里飘着烟味、方便面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脚臭。
嗯？
陈锐挠挠头，好像哪里不对。
面前的纯平显示器上，热血传奇的登录界面已经挂了二十分钟，一个浑身腱子肉的战士举着木剑，摆出拯救世界的姿势——你一个穿布衣拿木棍的，救个屁。
他没点登录，就这么坐着。
重生第五天了。
现在是2002年9月，自己蹲在北京工业大学东门外的飞宇网吧，兜里487块，饭卡里62块，加一块儿勉强能活到月底。
遥想上辈子兢兢业业做了十五年游戏策划，从测试员干到主策，好容易熬出了头，嘎嘣一下就猝死了。
策划案改到第十七版，凌晨四点，心脏说不伺候了。
享年35岁。
仓促啊！太仓促了！连个加班费都没结！
陈锐摸了摸在IcU至少值二十万的心脏，挺了挺没有啤酒肚的小腹，感受着21岁年轻肉体的充沛精力和无限可能，叹口气：
算了！看在不秃头的份上。
吧台那台破音箱正循环放着周杰伦的《龙拳》，劣质功放把我右拳打开了天糟蹋得只剩鼻音，副歌部分功放还啸叫了一声。
《范特西》去年发的，到现在还在轰炸全国每一家网吧、每一辆出租车和每一间男生宿舍。
问：2002年周杰伦火到什么程度？
答：你不听周杰伦，你就没有青春。
嗯嗯啊啊——！
隔壁机子的哥们在看小电影，没戴耳机，声音从劣质音箱里飘出来，跟周杰伦的鼻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旁边打红警的受不了了，磁爆步兵冲到一半被天启碾平，基地都让人推了，扭头骂：你能不能戴上？老子重工还没造出来呢！
借我个耳机呗，忘带了。
我特么也没有！
那你忍忍。
下午两点半，高峰没到，六十台机器坐了一半。
陈锐粗略一扫，七成在打传奇，剩下cS、红警、星际各占几台。
角落里仨人凑在一块屏幕前，画面是黄健翔在喊进球——世界杯结束才两个多月，中国队三场全败的伤疤还热乎着，电视台翻来覆去地嚼，球迷翻来覆去地看。
等到了陈锐那个年代再回头看，这届世界杯最大的遗产不是国足，而是一个叫罗纳尔多的胖子剃了个阿福头。
嗯，还有中国球迷长达二十年的ptSd。
啧啧！
陈锐内心吐槽一句，收回目光。
这网吧叫飞宇网络，北工大东门出去拐个弯，二楼，六十台机器，两块钱一小时，通宵八块。
老板姓孙，三十来岁，矮胖，一年四季人字拖，前两年纺织厂下岗，揣着遣散费盘了这层铺面。
赶上传奇一夜爆火，六十台二手机器愣是盘活了。
管理理念朴素——别砸键盘别打架，其余随意。
所以这里的氛围非常自由，自由到空气都有味道，那味道能把人熏出第二人格。
陈锐关掉传奇登录界面，打开IE浏览器。
IE，懂的都懂。
2002年的互联网只有这一个选择，网速慢得像老太太过马路。他在百度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传奇 外挂
回车。
刷——
结果稀稀拉拉，翻了两页，有用的没几条。
几个论坛帖子提到一个叫免蜡外挂的东西，下载链接点进去，不是死链就是捆绑病毒的垃圾站。
意料之中。
这年头传奇的外挂市场还是一片荒地，市面上流通的就一种——免蜡。
为什么叫免蜡？
因为传奇有个反人类的设计：地图漆黑，玩家必须买蜡烛才能照亮周围。
蜡烛花金币，有时限，灭了得重新点，你在矿洞里砍怪，一边砍一边盯蜡烛，灭了赶紧换，否则眼前一抹黑，被僵尸围殴都不知道。
免蜡做的事很简单，不用蜡烛也能看见全图。
就这么一个功能。
在玩家论坛上被吹成了神器，求链接的帖子动辄几十页回复。
陈锐看着屏幕，嘴角往上提了提。
就这？
前世做策划的时候，反外挂方案写过十几版。
外挂的原理、功能、卖点、用户心理，门儿清。免蜡就是最初级的客户端内存修改，技术含量约等于街边算命的。
但它火了。
说明有需求，玩家恨的是重复劳动。
免蜡解决了视野问题，那如果有人能解决自动打怪、自动捡物、自动回城补给呢？
那就不是外挂了，那是保姆，也是点金手。
而现在，市面上没有这种外挂。
完全空白。
六千万注册用户，六十多万同时在线，一款游戏撑起半个网吧产业，身后拖着一条灰色产业链：外挂、私服、代练、盗号。
每一项暴利，每一项没人管。
咝！
陈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脑子里开始过人。
同班？中文系的，别说了，htmL都不会写，北工大计算机学院倒是在隔壁楼，前世没什么交集。
不对，有一个。
上辈子毕业五年后聚会，席间有人提一嘴：计算机学院有个王磊，后来去深圳做游戏，混得不错。
具体多不错不清楚，但能在游戏行业活下来，技术就差不了。
这行淘汰率比传奇打boSS的掉率还高。
陈锐站起来，去吧台结账。
孙哥，两个小时。
四块。
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蓝绿色的，正面各族人民大团结，背面南天一柱。
有的小孩见都没见过，再过多年，这玩意就成收藏品了。
找回一枚硬币，揣兜。
出了网吧，看小电影那哥们终于从别人手里讨到一副耳机，打红警的也终于把重工造出来了，两人同时露出满足的表情。
世界和平。
九月的太阳还辣，街上人稀。
北工大东门外这一片全是小饭馆、打字复印店和台球室。
墙根下贴着一张被风刮翻了角的广告，红底白字：热烈庆祝北京申奥成功一周年——去年萨马兰奇那句beijing的余温还没散，整条街的小卖部当时都在放鞭炮。
路边一个碟摊，蓝布铺地，花花绿绿的封面朝上。
摊主叼着烟给人推荐：这个好，新到的，你看这封面就知道质量……
封面上道明寺和杉菜隔水相望，《流星花园》刚被广电总局点名批评内容不健康，正式禁播，但越禁越火，盗版碟卖得比正版还理直气壮。
买碟的学生蹲在地上挑了半天，五块钱拿了三张，摊主还搭了一张赠品。
学生一看——《高等数学辅导精讲》。
我要这个干嘛？
学习啊同学！劳逸结合。
陈锐没停步，十分钟走回宿舍楼。
401，四人间，上床下桌。
推门进去，室友李超对着屏幕打cS，de_dust2，ct阵营，头没回：锐哥，食堂今天糖醋排骨。
知道了。
下午去哪了？老周说第一周要点名，还说要组织看十六大宣传片。
网吧。
打传奇？
没有，做正事。
啥正事？
赚钱。
李超手一抖，扔出去的闪光弹闪了自己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You killed a teammate。
他回头，一脸你又犯病了的表情。
你要能赚着钱，我吃十斤屎。
你又骗吃骗喝。
当然在这个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的下午，谁也不会信一个大四学生嚷嚷着要赚钱。
就像没人信一年前还在摆地摊的马老师，一年后会搞出一个叫淘宝的东西。
2002年嘛。
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陈锐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个小蜘蛛网，风扇吹着晃，楼下有人弹吉他，弹的什么听不出来，因为跑调跑得面目全非。
上铺对面是老三的床，袜子照例挂在床沿，床头柜上摆着老三花三个月生活费换来的爱多Vcd机，旁边一沓盗版碟，最上面是《新白娘子传奇》。
再瞧自己，短袖大裤衩，一双39块的回力鞋，一身的穷学生气质。
哎，除了年轻啥也没有。
没搞头，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