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赶到对比田的时候赵老栓已经蹲在田埂上了。他面前摆着一丛刚从地里薅出来的稻苗,穗子朝外。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还没蹲下来就看见了——那根穗子的上半截颜色不对,跟下半截的嫩绿完全两码事,发灰发白,像是一截穗子在石灰水里泡过。
“就这两垄。”赵老栓用手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稻苗的穗尖都带着同样灰白的颜色,“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刚才薅草薅到这边才看见。其他地方我转了一圈,没有。”
周明远蹲下来仔细看那根穗子。发白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中上部,小穗闭合着没张开,用手捏一下是瘪的,没有浆。穗颈节的位置倒是正常,深绿色,硬实。
“别的田有吗?展示田那边?”
“我刚过来之前远远看了一眼,展示田A区的穗子也有点不对劲,但离太远看不太清。你去看看?”
周明远站起来往展示田方向走了几步。雨后田埂上还有点滑,他走得不快。站在两块田中间的位置左右看了一遍——对比田靠北头这两垄的穗尖确实发白,其他地方穗子正常。展示田那边情况比他想的严重一些,A区靠外排的穗子也有发白的迹象,而且分布比对比田更散,东一撮西一撮。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发到了群里。老赵那边秒回了语音,只有四个字:“我过来了。”
等老赵的功夫赵老栓已经把那丛病苗装进塑料袋里了,扎好口放在地头。“我留着给陈技术员看。到底是啥毛病咱说了不算,得懂行的人来定。”
“你觉得是啥?”
“我没见过这个。种了三十年地,穗子发白见过,但一般是灌浆后期,穗子快熟了颜色发黄发白那是正常的。现在是抽穗期,穗子应该绿着,白成这样肯定不对。”
十几分钟后老赵到了。电动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直奔地头那丛苗。他没急着看穗子,先蹲下来看根部和茎秆连接的位置,用手把叶鞘一层一层剥开。剥到第三层的时候手停住了。
“你们过来看。”
周明远和赵老栓凑过去。老赵手指指的地方——叶鞘内壁有一圈浅浅的褐色斑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穗颈瘟。”老赵把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算严重,但已经有侵染了。叶鞘内壁的褐斑就是病菌进去的痕迹,沿着叶鞘往上走,走到穗颈节就卡住,穗子抽出来之后穗尖先发病,慢慢往下蔓延。”
赵老栓脸色变了一下:“那咋整?这玩意儿传染不?”
“传染。风一吹孢子飞一片,雨一打溅一片。这两垄发病,旁边的穗子都危险。”老赵站起来往田里扫了一圈,“好在发现得早,穗子才抽出来没几天,现在打药还来得及。”
“打啥药?”
“三环唑。兑水喷穗部,重点喷发白的区域和周围五米范围内的穗子。今天下午就喷,拖到明天孢子扩散开来就麻烦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我让方远查一下丰源那边的情况,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发病了。”
老赵点了一下头没拦着。周明远发了消息过去,方远回得很快,但内容不太乐观:“我早上就注意到A区有白穗,本来以为是倒伏压的,现在看可能也是病。刘建军已经让技术员去看了,但还没定论。另外——c区倒伏的那一片情况比b区严重,有几根穗子直接贴着泥,已经发黑发霉了。”
周明远把消息念完,赵老栓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种地就这样,一个坎接一个坎。分蘖过了有拔节,拔节过了有抽穗,抽穗了还有病等着。哪一关过不去都白搭。”
老赵没接话,掏出手机翻号码。翻到一个直接拨了过去:“李明山,你店里有没有三环唑……对,就那个……有多少我要多少……行,你帮我留两件,我下午让人去拿。”
挂了电话老赵看了周明远一眼:“你跑一趟镇里,李明山农资店拿药。顺路去农技站一趟,把赵老栓这丛苗带给陈技术员看看,问问他农业站有没有更细的防治建议。”
“好。”
“等等。”老赵又叫住他,“你去了农技站之后,顺便去趟郑永强那边问问。他店里做零售的,农户来买药的多,看看这两天有没有别人也反映穗子发白的问题。要是周围农户大面积发病,那就不是咱们一家的事。”
周明远骑上车往镇里赶。半路上小孙打电话过来,说他在赵老栓那边帮忙,已经拍了病穗的照片和视频。周明远让他把素材整理一份发群里,留着以后用。
到了李明山的农资店,老李已经把两件三环唑搬到柜台上了。“老赵要的,我给他留的最好的货。你回去跟他说,这药下午打最合适,太阳不毒的时候喷,叶片吸收好。”
“谢了李叔。”周明远搬药上车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最近有人来买这个药吗?”
李明山想了想:“昨天还是前天,有两个张家洼的农户来问过,说穗子发白不知道用啥药。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往年抽穗期穗瘟没这么早发。你那边也发病了?”
“嗯,有一点。”
“那今年这个天气可能有点问题。你回去让老赵注意观察,穗颈瘟这玩意儿来得快,一晚上就能蔓延一大截。”
周明远把药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又骑去了农技站。陈技术员在办公室,接过塑料袋把苗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叶鞘内壁的褐斑。
“穗颈瘟初期。你们发现得挺及时。”陈技术员把苗放回袋子里,坐回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我这边给你一个防治方案——三环唑加稻瘟灵复配,兑水喷雾。打完之后三天观察一次,看看白穗有没有继续往下蔓延。如果控制住了就等灌浆,如果没控制住,可能要上第二遍药。”
“农业站那边有没有别人也反映这个问题?”
“上午李主任接了一个电话,是张家洼的一个农户打的,说地里穗子发白。李主任让我安排人去看了,还没回来。”陈技术员说到这里推了推眼镜,“我跟你透个底——农业站内部现在对测产的事有分歧。一部分人觉得应该先解决病害问题再谈测产,另一部分人觉得病害和测产可以同步进行。李主任偏向后者。”
“那丰源那边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知道。刘建军今天上午又来了趟镇里,专门找李主任谈测产方案。他听说你们这边也有白穗之后,当场说了一句‘沈记的田管理也有问题,跟我们的情况一样’。”
周明远皱了皱眉:“一样吗?”
陈技术员没接这个话头,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然后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初步的防治建议,你带回去给赵师傅看。测产的事定了时间我再通知你们。”
从农技站出来周明远去了郑永强的店。老郑正在给一个农户拿种子,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等那农户走了,周明远才开口:“郑哥,最近有人来买治穗瘟的药吗?”
郑永强放下手里的账本,想了想:“有。前天两个,昨天一个,今天上午又来了一个。都是张家洼那边的。往年这时候没人来买这个药,穗瘟一般要到灌浆期才零星出现。今年提前了快一个月。”
“你觉得跟天气有关系?”
“跟天气有关系,也跟苗的底子有关系。”郑永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为啥不站丰源吗?他们那个密植方案不光是茎秆细的问题。密度大了,田间通风透光差,湿度大,病菌最喜欢这种环境。同样的天气,你的对比田发病轻,他们的展示田肯定重。不信你秋天看——穗瘟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纹枯病、稻曲病等着。”
周明远听完没再多问。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心里把今天的事串了一遍。对比田也发病了,但比展示田轻。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如果对比田的穗子大面积发白,秋天称重的时候产量肯定会打折扣。但好在发现得早,药能控制住。
他回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院子里兑药水了。两个喷雾器摆在石桌旁边,老赵戴着口罩和手套,按比例往水里倒药液。赵老栓在一边帮忙拧喷雾器的盖子。
“药拿回来了。农技站给了防治建议。”周明远把那张纸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来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你下午跟我一起去打药。赵老栓那边两垄,试种区那边也要打一遍预防。赵老栓,你回去先把喷雾器准备好,咱俩一人背一个。”
“行。”
周明远刚坐下来歇了口气,手机响了。这次是方远打来的,不是发消息。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着笑的紧绷:“周哥,跟你说个事。刘建军刚才在板房里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摔了一个文件夹,里面的纸撒了一地。刘建国问他咋了,他说——张家洼那三个追加采购的农户今天上午去镇里了,不是去农技站,是去农业办找李国华主任了。他们要农业站测产的时候把他们的地也测进去,说如果产量比沈记对比田低太多,他们要联合起来找丰源要说法。”
周明远握着手机站了两秒,转头看老赵。老赵正把兑好的药水往喷雾器里灌,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来直起腰。
“咋了?”
周明远把方远的话转述了一遍。老赵听完把喷雾器的盖子拧紧,提起来背到肩膀上,试了试松紧。
“那三个农户里有姓李的那个吧?”
“应该是。”
“那就是咱们春天去张家洼跑的那几趟,没白跑。”老赵把喷杆拿在手里,朝院子外面走,“走吧,打药去。今天下午干完,晚上我给你看个东西。”
“啥东西?”
老赵没回头,声音从院门口传回来:“方远那边拍到的展示田c区倒伏照片。你看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