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周明远半夜醒了两回,第一回是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太响,第二回是大白跳上床踩了他一脚。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几个水洼,老杨树底下落了一层碎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黑。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转悠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屋檐底下看天。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细蒙蒙的,落在水洼里连波纹都激不起来。
“这雨下得是时候。”老赵喝了一口水,“抽穗期最怕旱,地干着穗子顶不出来。昨晚这场雨省了一遍灌溉。”
周明远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地含糊了一句:“展示田那边没影响吧?”
“有影响。你吃完饭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早饭吃的是昨晚剩的馒头和咸菜。老赵吃得快,吃完又倒了一碗热水,坐在桌子旁边拿手机翻消息。方远凌晨五点多发了一条,周明远刚点开:
“昨晚下雨,丰源项目部今天早上六点全员到岗。刘建军让所有人下地查b/c/d区的倒伏情况。”
倒伏。周明远把这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老赵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边没动。
“密植的苗茎秆细,穗子一出来头重脚轻,再来一场雨,不倒才怪。”
“严重吗?”
“方远说了,让他们全员查,说明不轻。你骑车去看看,别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周明远套上雨衣出门的时候雨基本停了,但风还挺大,吹得雨衣下摆啪啪响。他骑着电动车从合作社往展示田的方向走,路上经过赵老栓的对比田。赵老栓已经在地里了,没穿雨衣,就披了件旧夹克,站在田埂上弯腰看苗。看见周明远过来他直起腰挥了挥手。
“咋样?”周明远在路边停下来问了一嘴。
“没事。穗子站得稳,一根倒的都没有。这场雨下得好,省得我灌水了。”
周明远继续往展示田方向骑。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前面田埂上站了一排人,穿着丰源那件蓝色的工作服,蹲在地里扒拉稻苗。刘建军站在田埂中间,没穿雨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正对着手机说话。周明远远远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树后面,没再靠近。
展示田A区看着还行,穗子冒出来了但不算密。旁边警戒线围着的b区——周明远眯眼看了一阵——有几块地方的稻苗明显朝一个方向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有一片倒得厉害,稻穗贴着旁边的叶子,分不清哪是穗哪是叶。
方远的消息又来了:“b区倒了大概两成,c区靠里的那一片倒了三成左右。刘建军刚才在现场骂人了,骂的是技术员,说‘当初让你们控制密度你们不听’。”
周明远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想了想又收起来了。远距离拍不清楚,回头让方远想办法。他骑上车掉头往回走,经过对比田的时候赵老栓还在地里,这回蹲着在薅草。周明远没停,一路骑回合作社。
进了院子老赵正坐在石桌旁边打电话。听语气是跟李明山在聊,那边是种子供应商。“……对,抽穗期看穗数,灌浆期看粒重,这两个数据一出来基本就定了……行,你那边要是有渠道能拿到丰源的种子纯度报告最好……嗯,回头聊。”
挂了电话老赵看着周明远:“看见了?”
“倒了。b区和c区都倒了。方远说b区两成,c区三成。”
“那还不算太严重。再下两场雨试试,倒一半都有可能。”老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你给方远说一声,让他想办法拍几张倒伏的照片。远景就行,能看出倒的方向和面积就够。”
周明远发了消息。方远回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拍到了,趁他们集合的时候我绕到c区侧面拍的。倒了的那片稻穗全趴在地上,跟铺了层毯子似的。我晚上找机会传给你。”
中午刚吃完饭,小孙来了。今天没带长焦,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门就喊:“周哥你看这个!”
他把电脑搁在石桌上转过来,屏幕上是韩记者那篇文章的评论区。周明远凑过去看,评论区被置顶了一条新的回复,是一个认证为“五常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账号发的,就一句话:“已成立专项小组,近期将对两处水稻种植示范田进行实地测产评估。评估结果将在九月前向社会公布。”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转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赵叔你出来看!”
老赵擦着手出来,凑到屏幕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直起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沉默了大概五六秒才开口。
“农业站下场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孙问。
“看你怎么理解。”老赵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好事是他们愿意公开测产,测出来的数据谁都改不了,比咱们自己说一百遍都管用。坏事是——丰源那边肯定也会盯着这个评估。他们开放日搞过了,媒体也请过了,现在农业站要下来测,他们要是拿不出东西来,前面那些功夫全白费。”
“那他们会咋办?”
“两条路。一条是配合测产,把实际数据亮出来,硬着头皮认。另一条是想办法影响测产过程,比如挑区域、挑时间、挑方法。”老赵顿了一下,“刘建军这个人,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周明远还没接话,手机响了。方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刘建军刚给镇里打了电话,说要主动邀请农业站来测产。但他要求测产区域由丰源指定。”
“指定区域。”老赵听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跟媒体开放日一个套路。把好的地方划出来测,差的地方不测。这个套路农业站那边认不认,得看李国华和陈技术员怎么接。”
周明远给方远回了消息问刘建军还说了什么。方远回得很快:“他还说了一句话,是对刘建国说的,原话是‘沈记那边的地不用管,农业站测我们的就行。他们那个对比田产量再高也就十亩地,我们拿总面积压他们。’”
周明远把这条念出来的时候,老赵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孙在旁边听了倒吸了口气:“这人脸皮是真厚。十亩地比不过就拿总面积压?那以后种地不用看单产了,谁地多谁赢呗。”
老赵没接小孙的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肥料袋子旁边蹲下,翻了一阵,拎出来一小袋花生麸搁在地上。“韩记者那篇文章里写了咱们的穗数数据,农业站的人肯定看到了。现在他们说要来测产,测就测,咱们不用躲。”
“那万一他们只测丰源不测咱们呢?”周明远问。
“那更好。韩记者的文章已经把咱们的数据写得明明白白,农业站来了只测丰源不测咱们,测出来的数据跟文章里的一比,谁高谁低农户自己会算。他们要是两个都测,那就更好。咱们的地不怕测。”
小孙在旁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周哥,还有个事。那个棒球帽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他的视频后台收到了一条私信,自称是丰源农业的员工,说他的视频‘涉嫌散布不实信息、恶意损害企业商誉’,要求他删除视频并公开道歉。棒球帽把私信截图发给我了,问咱们怎么处理。”
周明远和小孙同时看向老赵。老赵正蹲在地上检查那袋花生麸的封口,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私信发的是律师函还是啥?”
“就是私信,没有正式函件。”
“那就是吓唬人的。你跟棒球帽说,视频别删,一个字都别改。他要是真收到律师函了,咱们这边的法务可以帮他看看。陆思齐在西北那边正好处理过类似的案子。”
小孙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周明远站在院子里,风把老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水滴从叶片上甩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的。他看着老赵蹲在肥料袋旁边的背影,心里把今天的信息串了一遍——农业站要测产,丰源要指定区域,刘建军想用总面积压人,棒球帽被私信威胁。
每一条单独看都是小事。串起来看,味道就不一样了。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骑车去了一趟镇里。老赵让他去农技站找陈技术员送一份对比田抽穗期的完整数据,顺便当面探探口风。
陈技术员在农技站二楼办公,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了一张五常镇的农业分布图。周明远敲门进去的时候陈技术员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东西,看见他来了把屏幕转了一下——上面正是韩记者那篇文章。
“我正看你们的数据呢。”陈技术员三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挺干脆,“你们那个穗数记录很规范,赵老栓是哪个村的?我回头去地里找他聊聊。”
“刘家屯的。随时可以去,他每天都在地里。”
周明远把数据册放在桌上——老赵昨晚连夜整理的,对比田抽穗期三穴穗数、茎秆粗度、节间长度、水肥管理记录,打印了七八页。陈技术员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中间停下来问了一句:“展示田的倒伏情况你们有数据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技术员会主动问这个。
“有照片,但没具体面积数据。”
“照片也行,发我一份。”陈技术员把数据册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明远,“今天上午李主任开了个会,说农业站要下来测产,但是测哪些地块、怎么测、什么时候测,要提前定方案。丰源那边递了个方案过来,要求测A区,说A区是他们‘核心示范区域’。”
“那李主任咋说?”
“李主任没批。他说测产方案不能由被测方自己提,农业站要独立确定抽样点。”陈技术员说到这里推了推眼镜,“但丰源那边还在争取。刘建军下午还要来一趟。”
周明远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他站起来准备走,陈技术员又叫住了他:“周经理,你回去跟赵师傅说一声——李主任的意思是不光要测丰源的地,也要测你们的地。两边都测,数据放一起对比,这样才有说服力。时间大概在灌浆期结束之后、收割之前,具体日子定了我通知你们。”
“没问题。我们随时配合。”
从农技站出来的时候周明远给老赵打了个电话,把陈技术员的话转述了一遍。老赵在电话那头听完,只回了一句:“那咱把对比田的管理记录再整理一遍,数据越全越好。灌浆期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不能松劲。”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农技站门口的台阶上,街对面就是镇上的邮局,门口一个老头在往邮筒里塞信。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农业站要两边都测。你们那边刘建军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方远回得很快:“知道了。刘建军刚给项目部群发了通知——‘所有人下午四点开会,讨论灌浆期田间管理方案。’但他没提测产的事。我感觉他在憋大招。”
周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没再下。他骑上电动车往合作社的方向走,经过镇口的农资店时看见郑永强站在门口往路边泼水,两个人远远地对了个眼神。郑永强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头继续泼水。
电动车骑出镇子之后路面开阔了,两旁是连片的稻田,有的田里穗子已经抽齐了,有的田里还只是零星冒头。周明远一边骑车一边看了几眼路边的稻田,心里默默比对着——这块密度大了,穗头不齐;这块密度正常,穗子立得挺直。种了半年地,他现在看田已经能看出点门道了。
快到合作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老栓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周明远,你赶紧过来看看。我田里靠北头有两垄穗子不对劲,穗尖发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周明远心里一紧:“啥样的白?”
“就是穗尖那截子颜色不对,发灰发白,跟正常穗子的嫩绿色差太多了。你过来看一眼,我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周明远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往对比田的方向骑。一边骑一边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听完沉默了两秒:“穗尖发白……可能是穗颈瘟。你先过去看,我马上到。”
周明远挂了电话,电动车拧到底往对比田的方向跑。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他把身体压低了骑,脑子里只剩赵老栓说的那几个字——穗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