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本来没打算再搭理那个老头。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园打拳。
打完拳照常在石凳上坐下来。
易中海没来,说是去医院拿药。
赵卫东一个人坐着喝茶,茶缸端在手里,眼睛看着槐树叶子往下落。
这时候那个灰布褂子的老头又出现了,还是拄着那根竹棍,慢慢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老头把竹棍靠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今天没急着说话,就那么坐着,跟赵卫东隔着一张石桌。
日头从槐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中间,斑斑驳驳的。
公园里别的老头在遛鸟、打牌、聊天,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
“老先生。”老头开口了。
“您不想听,我也得说。”
“说完我就走。”
赵卫东把茶缸搁在桌上。
老头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的眼睛亮,亮得不像一个邋遢老头该有的眼睛。
那眼神落在赵卫东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翻一本旧书。
“您命中有异象。”
老头的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您这一辈子,做过的事,比旁人多出几倍。”
“您送出去的东西,比旁人多出几十倍。”
“可您从来不显摆,不张扬。”
“为什么?”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收拢了一下。
“因为您不敢。”
老头说。
“您知道那些东西的来路,跟旁人不一样。”
赵卫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老先生。”他把茶缸放稳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
老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赵卫东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皮都没抬。
但手指头在裤腿的布料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对面那个老头可能都没看见。
“您看错了。”
赵卫东把茶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缸里的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老头不争辩。
他把竹棍从桌边拿起来,拄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他比赵卫东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以后,身上那股邋遢劲就淡了,像一层壳子褪掉了。
“天机不可泄露。”
老头说。
“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转身要走。
赵卫东叫住了他。
“等等。”
老头回过头来。
赵卫东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石桌上。
“您算卦的钱。”
老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票子,没有拿。
他摇了摇头。
“我说过,不要钱。”
“拿着。”
赵卫东把票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票子拿起来,折好揣进兜里。
“老先生,我在这公园里坐了半年,看了几百个人。”
“您是头一个我看不透的。”
“也是头一个我看透了的。”
他拄着竹棍走了。
这回走得快,竹棍在地上笃笃地敲,声音越来越远,混进公园里那些嘈杂的鸟叫和人声里去了。
赵卫东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日头从槐树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拉到了石桌那头。
茶缸里的水凉透了,他一口没再喝。
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遛鸟的收了笼子,打牌的散了摊子。
他还坐着。
那个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他几十年没听过了。
刚穿过来那几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后来日子久了,这件事就沉到心底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塘,上面长了草,盖了泥。
如今被人一句话又翻了出来。
他把茶缸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膝盖响了一声。
他慢慢走出公园,沿着胡同往家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邻居,他点了头,没说话。
推开院门的时候,林婉清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脸色不好?”
赵卫东把院门关上,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事。有点累。”
他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
林婉清跟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桌上。
她没有追问,转身又出去收衣裳了。
赵卫东端起水杯,两只手捧着,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热气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林婉清匀匀的呼吸声。
他没有调光幕。
那个老头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他不怕那个老头说出去。
一个公园里算命的,能跟谁说?
说了谁信?
他怕的是这句话本身。
几十年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北平城里的老头,有儿有女有孙女,院子里的石榴树一年一年结果子。
他差点就信了。
可有人一句话,就把那层壳子戳破了。
第二天他没有去公园。
易中海来家里找他下棋,他把棋盘摆在院子里,跟易中海下了三盘。
易中海问他怎么不去公园了,他说天冷了,院子里晒得着太阳。
易中海没再问。
后来几天他都没去公园。
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打拳,打完拳坐在石榴树底下喝茶。
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头上还剩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晃荡。
他坐一会儿就进屋,不像以前那样在石凳上消磨半晌。
林婉清看出来他不对劲。
有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没有抬头。
“这几天怎么了?”
“公园不去了,棋也不去下了。”
赵卫东把电视关了。
屏幕上那点光暗下去,堂屋里只剩下台灯的黄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碰见个算命的。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林婉清把针线搁下来,看着他。
“算什么了?”
“没什么。”
赵卫东把台灯拧暗了一些。
“就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不想再碰见他。”
林婉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她把鞋底和针线收进筐里,站起来搁到柜子顶上。
“不想去就不去。院子里一样下棋。”
赵卫东嗯了一声。
他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老头的眼睛。
亮的,稳的,像一盏油灯,照见了一些不该照见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那老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他信。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漏出去一点,就收不回来了。
往后公园是不去了。
胡同里碰见算命的,绕着走。
窗外的风吹得石榴树枝条蹭在窗纸上,沙沙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婉清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温温的。
【扫描到异常目标:未知。】
【当前距离:约三公里。】
【状态:移动中。】
【威胁等级:无。】
赵卫东没有调光幕。
他在心里把那个老头的样子过了一遍,灰布褂子,竹棍,亮眼睛。
然后他把这些压到心底去,像压一块石头。
睡吧。
明天还得接思甜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