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喧闹至极的神幸祭典,御神仪式是另一种大道质朴的感受。
能够受邀参加御神仪式的人皆是稻荷大社至关重要的那批客人。
嗣泉的位置很靠前,穿着极为正式的,印着紫藤花暗纹的神官狩衣,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脸颊和颇为平静的紫罗兰色的眼眸。
颇为年轻的面孔,在一众上了年纪的神主中格外点眼。
千本鸟居沿途点亮无数石灯笼,朱红色的廊柱在摇曳火光宛若传说中的狐火,蜿蜒成一条通往高天原的神域之路。
主殿前广场上,巫女们身着白色净衣与红色差袴,手持神乐铃、杨桐枝,在低沉肃穆的祝词声中缓缓起舞。
在周围或虔诚或敬畏的观礼人中,一道目光如毒蛇锁定猎物一般锐利。
年过七旬的宇野真吾,穿着昂贵的定制和服,手里握着紫檀木的拐杖,古朴的仪式不能平静他的内心。
宇野真吾正在看着他,嗣泉的反应称的上平淡,不过抬眼,直接迎上了那一道像是毒蛇一般的目光。
真是一双和他的父亲极为相似的眼睛。
宇野真吾强压下那种翻涌的反胃感,这个眼睛,太令人厌恶了。
不似榊无矢崎那般见之难忘的温润,而是一种,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一种能让人陷进去的平静。
两年前,那一场差一点便让宇野家覆灭的危机,他尚且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榊无嗣泉的手笔。
但东京的大和家,结局,已然成了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为什么,为什么他下了那么多功夫,就是除不掉这个少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他数年前便明白的道理。
榊无矢崎,产屋敷御釉子。
这两个名字几乎成了他这几年的梦魇,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想,让他们就这样轻易的死去,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榊无嗣泉,产屋敷宫司。
那个老家伙把神社管理的密不透风,为了保下这个孩子无所不用,那又怎么样,到了这个年纪,就该好好地去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杀不死这个孩子。
旧时代的遗老就该有被淘汰自觉,为什么还要出来对着他们指手画脚。
如果不是他们这家人,宇野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政治场浸淫多年早就心如止水的宇野真吾,此刻却像是如同即将失去理智的恶鬼。
榊无嗣泉,他平淡的目光捕捉到了宇野真吾紧握着手杖,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双手,微微地勾起了唇角。
当一个人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他甚至不用伸手,只要站在那里,他就会因为害怕后退,然后,坠入深渊。
那一抹无关紧要的笑意,无疑是点燃宇野真吾心火的引信,那一瞬间,极其不详的预感充斥着他的内心,榊无嗣泉,到底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仪式正在继续。神官们手握稻穗,开始跳起像稻荷神祈愿五谷丰登的“田舞”,嗣泉将目光转移到了台上,而台下,宇野真吾已然没了踪影。
仪式结束之后,嗣泉在稻荷大社为贵客准备的和室休息。
窗外,祭典的喧嚣如隔世之音。
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侧木刀的刀鞘,紫藤暗纹在狩衣广袖下若隐若现。
而在另一间和室当中,宇野真吾正在给乌鸦军团的上线打电话。
他摒退了身边所有的保镖,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隔着障子,能看见庭院中摇曳的灯笼光影,却感受不到丝毫宁静。
那只加密手机被他握在掌心,屏幕亮起,映出他苍老而紧绷的面容。
【是朗姆大人吗?是我,宇野,有个人,他知道了乌鸦的秘密,在下觉得应当优先处理。】
电话另一头,朗姆坐在调酒台,漫不经心地把电话开着外放,一边将一瓶年代较老的贵腐酒倒进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馥郁的蜜香在密闭空间中弥散。
朗姆的身边,白色的库拉索带着耳机,耳机连着一个接信器,一边听一边在讲关键内容时记下,让朗姆能实时看见。
朗姆经过合成器处理过后,非男非女的声音就像是电子波段摩擦出的诡异。
“你说的那个人,叫做榊无嗣泉。”
【是的,是东京那边一个小神社的继承人。】
朗姆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库拉索已经在纸上将她听到的大部分内容记录了下来,白纸上记录的并非大段的文字,而是一个安防布控图。
库拉索已将布控图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她抬起头,将纸张转向朗姆。
朗姆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绘制的线条、标记、节点。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正是稻荷大社神幸祭典当日,京都警方和大阪警方联合任务的布控图。
宇野真吾那边,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的漫长,他看向窗外稻荷大社宛如狐狸耳朵一般的飞檐翘角,刺入深冷的夜色。
莫名地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深潭一般的目光。
“这个人啊,恐怕不太好处理。”朗姆单边的眼中透出了凉意,“组织可不会对这样的公众人物出手。”
宇野真吾咬牙,不敢在朗姆这里露出丝毫的不满。
【我明白的,这件事绝对不会牵扯到组织,我能保证,朗姆大人。只是,后续的一些处理,还是需要大人您这边打点。】
宇野真吾恭恭敬敬地向着朗姆保证,却不想这样的话只得到了对面的一声冷笑。
“不敢当,宇野先生这两年也算得上安·分·守·己。”
朗姆一字一顿,他想着保下宇野真吾,就是因为宇野真吾首鼠两端的行径尚未得到确认。
而这一次,贵腐事先给他透露的消息,却成了明晃晃打在他脸上的巴掌。
和宇野真吾的通话界面下,就是贵腐给朗姆发的邮件。
措辞依旧是那股彬彬有礼的神官味,简要地将情报以及这条情报是如何偶然获知的述说了之后,便委婉地麻烦他,将这份情报汇报给boss。
贵腐的这个情报目前只给了他一个人,就是尚有他朗姆转圜的余地。
他承了这份好意,也相当于欠下了贵腐的人情。
那怎样处理这个敢挑战组织尊严的前检察总长,将事态控制再可控的范围之内,就是他朗姆在boss面前如何弥补的程度了。
最近由大阪来到京都,又和宇野真吾有过接触的议员。
朗姆去情报网很快就帮他锁定了目标。
而后,朗姆当即给boss发了会面申请。
和宇野真吾勾连的议员,留不得,需要有人去处理,至于宇野真吾。
朗姆想到了手里的那份被他压下的,事关嗣泉父母的情报。
他想,宇野真吾的这一条命,贵腐想必更感兴趣一点。
嗣泉为组织做了那么多事,组织,也是时候回报一些了。
当晚,和boss汇报完宇野真吾所有相关情报的朗姆,第一件事是联系琴酒,让琴酒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都,在稻荷大社神幸祭典开始之前,解决掉和宇野真吾勾结的,那位来自大阪的议员——中山胜正。
第二件事,便是将宇野真吾当权期间,在前首相所代表的自民党的授意下,安排人手将榊无矢崎杀害的情报交给了贵腐。
附言只有一行:【我和boss汇报过了,宇野真吾的命,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