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戒指根本没有送到凤仪宫。是母皇拿走了。”
谢停云话音落下,荀照野便握住了他的手。
“你亲眼看见了吗?”
谢停云一顿。
荀照野没有松手,望着他:“你亲眼看见母皇拿走戒指了?”
他没有回答。
郦成蹊神情冷淡:“六殿下只凭一句话,便认定陛下拿走了东西。若这也算证据,今日不如散堂,各自回去猜。”
谢停云脸色沉着,指节却绷得发白。
荀照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停云,看着我。”
他终于转过脸。
“我知道你想知道戒指去了哪里,也知道你不愿再听见谁都说不知道。”荀照野放低声音,“可你不能把推测当成事实。”
谢停云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觉得我说错了?”
“我觉得你还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不知道。”
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胸口挤出来。
荀照野没有追问,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那就查。”
“我会查。”
“凭证据查。”
“好。”
郦成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淡淡道:“既然六殿下承认只是猜测,方才那句话便不该说。”
“他说错了,我会提醒他。”荀照野转向郦成蹊,“现在轮到你回答。你当年是否告诉韦郎君,戒指已经交给女帝?”
郦成蹊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韦知节。
“韦郎君,你当年究竟听见了什么?”
韦知节迟疑了一下:“你说戒指已经送进宫里,会有人处置。”
“我说的是‘宫里已经收下’,不是‘交给陛下’。”
“你还说,凤君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没有说过。”
“你说了。”
韦知节声音发颤,语气却很坚决。
“我当时问你,东西有没有交到顾凤君手上。你说,凤君会知道。”
郦成蹊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你记错也不奇怪。”
“我没有记错。”
韦知节攥紧了袖口。
“我每次想起那封信,都记得你当时说话的样子。”
郦成蹊没有再看他。
谢停云问:“你承认见过韦郎君?”
“我见过。”
“你说过戒指已经送进宫?”
“我说过。”
“是谁收下的?”
“我不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你方才不是说,你没见过戒指?”
“我没见过戒指,但有人告诉我东西已经送到宫里。”
“谁告诉你?”
“送信的内侍。”
“你信了?”
“当时我没有理由不信。”
“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郦成蹊被问得停了一下。
“宫里每日往来那么多人,我不可能记得每一个。”
谢停云眼底浮出冷意:“可你记得那封信,记得印,也记得要韦郎君把东西送进宫。”
荀照野看见他的情绪又要往下沉,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谢停云侧过脸。
她用眼神提醒他:问证据,别替证据下结论。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把那句质问咽了回去。
宗正寺卿翻看桌上的供词,沉声道:“韦知节称,戒指由他亲手送入宫中;郦成蹊称,收到消息后曾转告戒指已入宫。两份口供只能证明戒指曾被送进宫,无法证明最终由谁接收。”
荀见素接道:“也无法证明凤君所持私印确曾用于传递此事。”
郦成蹊道:“我从未否认这枚印是我的,但私印失窃与我无关。”
荀照野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私印失窃?”
“我没有发现它失窃。”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盗用了它?”
“有人仿了我的印。”
“你刚才说,纸上那枚是真的。”
“印是真的,不代表是我盖的。”
荀照野看着他:“你把每件事都分开说,便像每件事都与你无关。”
郦成蹊淡淡道:“荀娘子想听什么答案?”
“我想听你说你知道的事。”
“我已经说了。”
“那你知道的还真少。”
她这句话没带笑,郦成蹊也没接。
谢停云抬手,示意记录官将韦知节的供词誊录两份,一份留在宗正寺,一份交荀见素封存。
监审官皱眉:“此案尚未审结,证词不可外传。”
“韦郎君是荀氏的人证,他有权留存自己的口供。”荀见素道,“若宗正寺不许,我会将此事一并写入复核文书。”
宗正寺卿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
韦知节在供词末尾按了手印。
按完后,他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力气,坐回椅中。
荀照野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父亲,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回去之后,我会让许观复给你看看。”
“我没病。”
“你手都在抖。”
韦知节下意识把手收进袖子里。
荀照野没再劝,只把一盏温水放到他面前。
“先喝水。剩下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韦知节握住杯子,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不怪我?”
“我怪你瞒着我。”
他抬起头。
荀照野说:“也怪你把戒指交给一个你并不了解的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想害我。”
韦知节眼圈发红。
“我当年只想着,能把东西送进宫就好。”
“可你没想过,若那封信是假的呢?”
“想过。”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顾凤君已经被关起来了。我怕再晚一步,什么都来不及。”
韦知节低下头。
“我以为只要按他说的做,就能帮到他。”
荀照野看着他,没有再说“你当时没办法”。
有些事情确实是害怕推着人做的,可害怕不能抹掉后果。父亲需要的也不是她替他开脱,而是往后别再独自扛着所有事。
“下次有话,先告诉我。”
韦知节点了点头。
“好。”
谢停云站在两步之外,没有插话。
直到荀照野回头,他才走过来,将她披风的系带重新理好。明明结扣没松,他还是多绕了一圈。
“你在做什么?”
“系紧些。”
“我没觉得冷。”
“外头风大。”
“我们还没出去。”
“我先系好。”
荀照野看了看他的手:“你紧张就直说,不必拿披风撒气。”
谢停云的手停住。
“我没有紧张。”
“你方才差点把我的披风系成死结。”
他低头解开,又重新系了一次。
“这样呢?”
“像是要把我绑在你身上。”
“你若不喜欢,我解开。”
他作势要拆。
荀照野按住他的手:“系好就行。”
谢停云抬眼看她。
她知道他在等一句更明确的话,便补了一句:“我没怪你刚才猜母皇。我只是不想你被自己的猜测逼着走。”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我会记住。”
“你说过很多次会记住。”
“那你就继续提醒我。”
他说得认真,倒让荀照野没法拿这句话打趣。
她伸手替他抚平袖口被攥出的褶皱。
“记住也不够。下次你有怀疑,可以先告诉我,别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谢停云低头看她整理自己的衣袖。
“好。”
“还有,不许再自己认定母皇拿了戒指。”
“我不会认定。”
“你可以怀疑。”
“我现在怀疑她。”
荀照野抬眼。
“这倒可以。”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若有证据就说证据,若没有,就等证据。”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那点阴沉终于散开了些。
“妻主说得对。”
“我知道。”
“你今天倒很愿意承认自己对。”
“因为我今天确实对。”
谢停云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在她掌心轻点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偷偷讨一个夸奖。
荀照野装作没看见,只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正要离堂,宫中内侍捧着女帝口谕赶到。
“六殿下,荀娘子,陛下召二位入宫。”
谢停云问:“口谕为何现在才到?”
“陛下方才听说宗正寺已审到凤仪宫旧案,特命奴才即刻传召。”
“还有别的话吗?”
内侍看了谢停云一眼,停了停才道:“陛下说,旧案牵涉内廷,不宜在宗正寺继续审理。请六殿下与荀娘子即刻进宫。”
谢停云没有应声。
荀照野问:“父亲呢?”
“韦郎君可先回府。”
韦知节立刻站了起来:“我也要去。”
内侍为难道:“陛下只召六殿下与荀娘子。”
“传召上没有提我的名字?”韦知节问。
内侍低头:“没有。”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她选择。
荀照野对韦知节道:“父亲先回去。今日的口供已经留下,后面我和停云会继续问。”
韦知节还想说什么,谢停云已道:“我会让人护送岳父回府。”
“不是你的人。”荀照野提醒他,“请大理寺的差役同行,送到门口就回来复命。”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荀照野转向内侍:“我们即刻入宫。请你先回禀陛下,宗正寺的记录会由荀少卿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
内侍应下。
谢停云走在她身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出宗正寺时,他忽然低声说:“你方才不必当众替我挡那一句。”
“哪一句?”
“说我把推测当事实。”
“那句话有错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荀照野侧过脸:“我站在你这边,和我指出你说错话,并不冲突。”
谢停云没有再说。
宫门已经在前方打开。
他望着那道门,脸上的神色重新冷下来。荀照野伸手勾住他的指尖。
“进宫以后,有话就说。”
“嗯。”
“别自己扛。”
“嗯。”
“也别替我安排坐哪里、见谁、什么时候离开。”
谢停云沉默片刻:“最后一条,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
他答得很快。
荀照野眯起眼:“你最好是真的。”
谢停云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会让你看着。”
他们迈进宫门。
殿前的内侍早已候着,却没有带他们去含章殿,而是领到偏殿。
女帝正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只熟悉的黑漆木盒。
荀照野认得,那是宗正寺带来的旧盒。
女帝看了谢停云一眼,又将视线落在盒上。
“你们想知道戒指去了哪里?”
谢停云没有行礼,只问:“母皇拿过那枚戒指吗?”
女帝沉默片刻。
“拿过。”
荀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停云盯着她:“什么时候?”
女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伸手打开木盒,里面放着的却不是青玉戒,而是一封薄薄的旧信。
“因为那枚戒指送到朕手里时,”她说,“顾清商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