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知节展开那张回信时,郦成蹊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枚凤纹私印落在纸角,印泥已经发暗,边缘却仍能看出当年刻下的锋利。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宗正寺卿问。
韦知节抬头,声音发涩。
“郦成蹊。”
堂内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郦成蹊身上。
荀照野也看着他。
她见过他许多次。
见过他在宫宴上温和地笑,见过他站在女帝身侧替人斟茶,也见过他被人提到顾清商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厌烦。
可她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神情。
那点从容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条口子,底下露出的不是惊慌,而是计算。
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这枚印确实是我的。”
郦成蹊道。
“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
谢停云冷声道:“不记得,还是不承认?”
“六殿下,十三年前的事,我没有必要在这里凭一张旧纸认领。”
“那就请你解释,为什么你的私印会出现在上面。”
“私印可以被人盗用。”
“你的凤纹私印不是普通官印。”
谢停云看向那张纸。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凤君私印由你亲自保管。若有人拿走,你不会毫无察觉。”
郦成蹊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未免太高看我。”
“你是现任凤君。”
“凤君也是人。”
“那我父亲被关进冷宫的时候,你是什么?”
郦成蹊的笑意彻底淡了。
谢停云往前一步。
荀照野伸手拦住他。
“停云。”
谢停云停下,却没有回头。
他的肩背绷得笔直。
荀照野知道,他现在并不只是想问案。
他想知道,一个拿着凤纹私印的人,为什么会把顾清商的东西送进凤仪宫,而不是送到冷宫。
更想知道,那枚戒指里究竟藏着什么。
郦成蹊看向韦知节。
“这封信是你收到的?”
“是。”
“什么时候?”
“戒指送进宫后的第二日。”
“由谁送来?”
“一个内侍。”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记得。”
“叫什么?”
韦知节摇头。
“他没有说名字。”
郦成蹊转回头。
“既然没有名字,你凭什么认定信是我写的?”
“因为信上的印。”
“你只认得我的印,不认得我的字。”
“可你没有否认印是真的。”
“我只是说,印是真的。”
郦成蹊看着他。
“没有说信是我写的。”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郦成蹊承认印,却不承认信。
这样一来,既不能证明他与戒指无关,也不能证明那封信出自他手。
他在故意把事情拆开。
把印、信、戒指和送信的人分成四件互不相干的东西。
每一件都能解释,每一件都无法单独定罪。
谢停云显然也看出来了。
“把你的私印交出来。”
郦成蹊一怔。
“什么?”
“现场核印。”
谢停云指着那张回信。
“你说私印可能被盗用,那便请你现在将私印拿出来,与纸上的印痕比对。”
“我的私印在凤仪宫。”
“你身为凤君,出门不带私印?”
“私印不是随身之物。”
“那就请人回宫取。”
监审官皱眉:“六殿下,凤君身份——”
“身份越高,越应该证明清白。”
谢停云打断她。
“还是说,只有我父亲需要证明自己没有罪,凤君不必?”
这句话太重。
宗正寺卿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郦成蹊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荀照野注意到了。
他紧张的时候,不会捏袖口,而是会用拇指按住中指。
和谢停云完全不同。
这世上每个人藏情绪的方式都不一样。
只是谢停云藏得更深,也更熟练。
“我可以让人取来。”
郦成蹊最终道。
“但在私印送到之前,不能凭这张纸指认我。”
“没人指认你。”
荀照野开口。
“我们只是请你解释。”
郦成蹊看她。
“荀娘子如今倒是公正。”
“我一直很公正。”
“方才你还说,我像是在找替罪羊。”
“那是因为你确实很像。”
郦成蹊被她噎了一下。
谢停云的眼神里掠过一点笑意。
荀照野察觉到,低声道:“别笑得太明显。”
“我没有。”
“你心里已经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握我的手又紧了。”
谢停云垂眼看了一下。
他果然还握着她。
荀照野本想抽出来,他却先一步松开。
动作快得像是被抓到什么不该被发现的证据。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停云看见了,耳根很轻地红了一点。
堂上紧绷的气氛被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搅散了片刻。
可韦知节仍旧站在原处,像一根被雨水浸透的木桩。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
“父亲,你刚才说,戒指是你亲手送进宫的。”
“是。”
“你既然把东西送进宫,为什么后来又说,是有人先你一步把戒指送走?”
韦知节闭了闭眼。
“我当时说的是,我没有亲自把戒指送到凤仪宫。”
“那你送到了哪里?”
“宫门外。”
“谁接的?”
“一个内侍。”
“他拿着郦成蹊的凤纹私印?”
“他没有拿出私印。”
韦知节回答。
“他只给了我一封信。”
荀照野看向郦成蹊。
“所以你是凭一封信,把戒指交给了他?”
“我以为那是凤君的命令。”
“你没有见过他的脸?”
“见过。”
“为何不记得名字?”
“宫里的人多,我不可能人人都记得。”
荀照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向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可落款处那枚凤纹私印盖得极稳,印泥厚薄一致,没有半点手抖。
这不像一个急着传话的人临时盖下的。
更像有人事先备好了印。
“父亲。”
荀照野问:“那个人拿到戒指以后,往哪里走?”
“往凤仪宫。”
“你亲眼看见?”
“我在宫门外等了很久。”
“后来呢?”
“他出来时,手里没有戒指。”
“你问他送到了哪里?”
“问了。”
“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