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什么关系?”
“我在前面,你比较安全。”
荀照野压低声音:“我若站你后面,便看不清你有没有偷偷发抖。”
谢停云一顿。
“我没有。”
“你袖口都快被你捏烂了。”
“是衣料不好。”
“你又开始胡说。”
“我说的是实话。”
荀照野正要反驳,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
谢停云立刻转身,手掌托住她的后背。
“坐下。”
“我还可以——”
“坐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荀照野本想顶回去,可看见他眼底骤然压下去的恐惧,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坐回椅子上。
谢停云取出药瓶,倒了一粒药放在她掌心。
“含着。”
“这里是宗正寺。”
“宗正寺也不妨碍你吃药。”
“所有人都在看。”
“让她们看。”
他垂着眼替她拧开水囊。
“看见你病了,就知道你不是铁打的,之后说话会收敛些。”
荀照野接过药。
“你这是在利用我的病吓人?”
“我是在提醒她们,不要把你逼得太紧。”
“你刚才还说不拿身体当证据。”
“我没拿。”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让你活得久一点,好继续和她们吵。”
这句话让荀照野差点笑出来。
胸口那点疼却没有完全散去。
谢停云低头替她顺气,手掌隔着衣料停在她背上,没有再往下。
动作克制得像是在堂上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荀照野知道,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查案。
而是把她带回去,关上门,让许观复给她诊脉,再亲自坐在旁边看她喝完药。
她故意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谢停云低声道:“别闹。”
“你不是要活得久一点,好继续让我吵吗?”
“你现在吵得动?”
“当然。”
“那就坐稳。”
他将她的手压回膝上。
荀照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
另一边,韦知节终于开口。
“我没有从照野手里取出戒指。”
郦成蹊看向他。
“韦郎君,你确定?”
“确定。”
“那你当年拿到的戒指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戒指在账房管事手里。”
韦知节看了一眼荀照野。
“是她把戒指交给我的。”
荀照野一怔。
“账房管事?”
“她在你落水后的第二日,把戒指送到我手里。”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韦知节的神情痛苦。
“因为那时你还在发热,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我怕你知道自己曾经被卷进宫中旧事,会再回去找。”
“所以你把戒指藏起来?”
“我先藏在书房。”
“后来呢?”
“后来宫里有人来取。”
“谁?”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荀照野的声音不由得拔高。
“父亲,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只会说不知道?”
韦知节低下头。
“那人拿着内廷腰牌,说奉女帝之命。”
“你给了?”
“我没有给。”
“那戒指为什么还会到宫里?”
韦知节的手指颤了颤。
“因为有人先我一步,把它送走了。”
宗正寺卿问:“谁?”
韦知节闭上眼。
“账房管事。”
“她把戒指送给了谁?”
“我不知道。”
这一次,连韦知节自己都像被这个答案刺痛。
他抬起头,看着荀照野。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把戒指送进宫。”
“她把戒指送到了一个人手里。”
荀照野问:“谁?”
韦知节的目光慢慢移向谢停云。
谢停云脸色微变。
“你说。”
韦知节咽了咽。
“送到了六殿下手里。”
堂内一片哗然。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他没有立刻否认。
那一瞬间,她竟然看见他眼底浮出一丝茫然。
不是装出来的。
也不是算计。
他是真的不知道。
郦成蹊轻声道:“殿下,看来你比自己以为的更早拿到那枚戒指。”
谢停云抬眼。
“我没有见过。”
“可韦郎君说,戒指送到了你手里。”
“我没有见过。”
“那便请殿下解释,为什么凤仪宫旧档上会写着,青玉旧戒交由荀氏女暂存,之后又由六皇子收取?”
荀照野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郦成蹊将那张副本翻到背面。
原本被折叠的纸背上,果然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荀氏女落水后,旧戒由六皇子收回。”
“收回者:谢停云。”
谢停云死死盯着那一行字。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荀照野却忽然发现,那行字的最后一个“云”字,笔锋与谢停云平日的字迹极像。
像得几乎可以乱真。
她伸手按住那张纸。
“这不是他的字。”
郦成蹊道:“荀娘子凭什么判断?”
“因为我见过他写字。”
“你们是夫妻,自然会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
荀照野抬眼看他。
“是因为他写‘云’字时,最后一笔从不这样收。”
郦成蹊的笑意淡了。
荀照野又看向那枚朱红色印记。
“还有这个印。”
谢停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荀照野将纸举到灯下。
印文边缘虽然模糊,却能看出刻痕深浅不均。
“这不是他的私印。”
郦成蹊问:“你连私印也能认?”
“当然。”
荀照野侧过脸看谢停云。
“他的私印每次盖下去,右下角都会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她指着纸上的印记。
“这一枚没有。”
谢停云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伸手接过那张纸,指腹按在印文上。
“这是仿印。”
监审官立即道:“六殿下如何证明?”
谢停云抬起眼。
“我的印是承平十一年春才启用的。”
“这份记录写的是承平十年冬。”
“所以无论纸上的字是不是我的,印都不可能是我的。”
他将纸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一行字。
“这行字和前面不是同一日所写。”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面的墨已经渗入纸纤维,后面的墨只浮在表层。”
谢停云将纸递给荀见素。
“请大理寺验墨。”
荀见素接过纸,转身交给记录官。
“送回大理寺。”
郦成蹊没有阻拦。
他只是看着谢停云,忽然道:“就算这行字是后补的,也不能证明你没有拿过戒指。”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替他开口:“也不能证明他拿过。”
郦成蹊道:“可韦郎君说戒指送到了他手里。”
“父亲说的是账房管事后来声称送到了他手里。”
荀照野纠正。
“不是他亲眼看见。”
“韦郎君——”
“我亲眼看见了。”
韦知节忽然打断郦成蹊。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枚戒指,确实被送进了宫里。”
荀照野看向他。
韦知节脸色灰败。
“可送进去的人,不是账房管事。”
“是谁?”
“是我。”
荀照野的呼吸一滞。
韦知节抬起头,像终于被逼到了不能再退的地方。
“当年你落水后,戒指在你身上。”
“是我亲手取下来的。”
“后来,也是我亲手把它送进了宫里。”
他看向谢停云,声音发颤。
“因为那枚戒指里,藏着顾凤君要交给你的东西。”
谢停云的脸色骤然变了。
韦知节低声道:
“可我送进去以后,戒指没有到六殿下手里。”
“它被送去了凤仪宫。”
“而那一天,顾凤君已经被关进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