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弟子的话还没说完,山门方向又传来一阵沉重轰鸣。
并非有人攻阵。
数百艘飞舟同时停靠,船底气流压上护山屏障,激起一圈圈灵光。外围阵法无法判断来者敌我,这才将全部警戒拉满。
楚音快步走出主殿。
上山道最高处,密密麻麻的人影顿时铺满视野。
从浮云宗山门一直到十里外的云台,能落脚的地方全被修士占据。各宗飞舟悬在更远处,旗帜遮住大片天光,法器运转声与人群争论声混成滚雷。
有人怒气冲冲地拍打阵法。
也有人抱着祖师牌位,跪在石阶下哭得额头渗血。更多人攥着刚收到的传讯玉简,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手背上的筋络绷得发青。
“让开通道,不许动手。”
楚音取出浮云令,“请各宗掌门、长老与散修代表进入主峰广场,其余人留在外山。若有伤者,送去丹峰。”
护山阵法从中分开。
人流沿山道涌入,脚步震得两旁灵树簌簌落叶。浮云宗弟子列在道路两侧,只维持秩序,没有拔剑。
不到半刻,主峰广场便挤满了人。
上百个宗门的掌门站在前方,后面还有各城修士与散修推选的代表。最外围的人看不见高台,只能通过浮在空中的传讯镜观看。
楚音走上高台时,嘈杂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楚宗主,飞升先祖的影像是真是假?”
“我宗开山老祖三千年前飞升,为何天命灯从未熄灭?!”
“浮云宗刚统合四域便放出这种消息,究竟想做什么?”
一块玉简越过人群砸来。
顾衍站在楚音侧后方,剑鞘刚要挑起,楚音已经伸手接住。玉简边角撞破掌心,留下浅浅红痕。
“让他们问。”
她将玉简放在台面,“今日没人会因质疑受罚。”
人群中的火气没有因此平息。
一名头发雪白的老宗主在弟子搀扶下走出。他寿元所剩无几,脊背已经佝偻,腰间却挂着一枚保存极好的飞升令。
楚音认得那东西。
六千年前,他的师祖飞升时,曾将同样的令牌留在宗门。
老宗主推开搀扶自己的弟子,一步步走到高台下。拐杖磕在石面,每一下都很重。
“楚前辈,老夫不是来闹事。”
他取下腰间飞升令,干枯指腹反复擦过上面的名字,“我修道九百七十年,亲眼送走三位前辈。他们渡过雷劫,霞光万丈,受上界接引。”
“飞升是每一个修士毕生所求。如今浮云宗一句话,便说那是一场骗局……”
飞升令被攥得咯吱作响。
老人喉咙里涌起粗重气音,浑浊双眼牢牢盯着楚音。
“证据何在?!”
这一声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
“难道修仙界万年以来飞升的先辈,全都被骗了吗?!”
广场上的质问声渐渐低了。
无数目光压向高台。愤怒之下,藏着的其实是恐惧。
如果浮云宗说的是真的,他们修炼至今所走的路,从开头便通向一张收割生灵的大网。
楚音没有释放威压,也没动用规则之力让任何人闭嘴。
“白鹤卿。”
站在台下的白衣身影向前走出。
天命簿第二卷被他托在掌中,封面染着推演时留下的血迹。随着书页展开,一道横贯广场的光幕缓缓升起。
“证据,你们自己看。”
第一幅画面来自接引碑。
碑文运转,记录下界天才的神魂、血脉与功法。每当有人突破大乘,碑中便会放出飞升感召,在目标神魂深处种下对上界的向往。
老宗主手中的飞升令立刻亮起。
令牌里藏着的金色丝线被天命簿牵出,一端连着他师祖的名字,另一端没入接引碑虚影。
老人嘴唇开始颤抖,拐杖在砖缝间滑出刺耳响声。
第二份证据,是上界先遣者的神魂供词。
三名投影降临西域时留下的法则碎片被系统还原。他们如何把下界称作苗圃,如何计划取回顾衍剑骨,又如何借熔炉抽取灵根,声音清楚得无法抵赖。
“投影可以伪造!”有人红着眼打断,“谁能证明那真是上界仙人?”
“我能。”
冷无霜从高台另一侧走出。
断裂的冰晶长枪被他扔在地上,枪尖还残留着仙术造成的金色侵蚀。他掀开肩头衣袍,贯穿左臂的剑伤中,细小仙道符文仍在切割血肉。
大乘威压只放出一缕,伤口里的上界法则便与接引碑产生共鸣。
刺目金光冲天而起。
先前质疑的修士张着嘴,后半句话堵在喉中。
楚音挥手展开第三份证据。
十二座灵根熔炉的残骸被各域修士送来一部分,此刻整齐落在广场中央。焦黑金属还散着血腥与烧灼混合的气味,内部管道上残留着尚未清理干净的灵根碎片。
姜陵走到残骸旁,将检测结果注入留影阵。
每一座熔炉对应的失踪名单,每一条灵根输送路线,还有被送进两界壁垒的本源数量,全部显现在众人头顶。
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失踪的同门,鞋底擦过地面,跌撞着冲到残骸前。也有人伸手摸向那些残破管道,触到熟悉的功法气息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哭声从广场边缘传来,又被死死捂进掌心。
白鹤卿翻到天命簿最后几页。
万年以来,所有飞升者的因果逐一展开。
剑修进入剑域,丹师被送往丹域,特殊灵根则被标上不同印记。少数选择服从的人尚有微弱因果残留,更多名字后方只剩被强行截断的黑线。
老宗主找到了自己师祖。
那道因果停留在飞升后的第七日。
记录只有四个字。
剑骨剥离。
老人手里的拐杖脱落,在石面弹了两下。他低头望着飞升令,指腹仍保持擦拭名字的动作,眼泪却顺着深陷的皱纹不断往下淌。
香火供奉了六千年。
飞升荣耀传了六千年。
原来那位被刻进宗门最高处、激励无数弟子修炼的祖师,只在上界活了七日。
飞升令从老人掌中摔碎。
广场上再没人高声质问。有人撕下腰间象征飞升愿望的玉牌,有人抱住头,指甲隔着发丝抠进头皮。
更多人茫然望向高台。
毕生信仰被铁证碾碎后,他们甚至不知道修炼还有意义。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挤出一名年轻修士。
他的道袍洗得发白,额头被旁人的法器撞出一道血痕,却仍咬牙爬上石栏,用尽力气朝高台喊道:
“楚前辈,那我们……还能飞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