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询问落下,顾衍便不再开口。
殿门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尚未收起的传讯镜散着微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挺直、锋利,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藏在袖中的手却暴露了真实情绪。食指与拇指反复摩擦,指腹被剑茧蹭出白痕,连袖口都跟着轻轻晃动。
楚音看了他片刻。
顾衍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是已经替她想好了所有理由。
剑域之主亲自降临,上界天道强行开门,整个修仙界还有一百八十日备战。只需交出一个人,也许就能换取喘息。
至少,换来一个虚假的喘息。
这样的选择,顾衍上一世见过太多次。
曾经与他并肩的人可以为了天道许诺转身刺剑,受他庇护的宗门也能在围杀令下泄露藏身之处。
他最后死在天道设下的局中,神魂破碎前,看见的全是那些熟悉面孔。
这一世,他不怕再死一次。
真正让他指尖发颤的,是楚音也会做出相同选择。
啪!
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却把顾衍准备接受审判般的神情拍出一道裂缝。他偏过头,额前碎发被掌风压乱,眼中罕见地浮出茫然。
“问的什么蠢问题?”
楚音甩了甩震麻的手,火气顺着胸口往上拱,“剑骨长你身上,又不是宗门仓库里借来的东西。别人说要,你就准备把命送过去?”
顾衍嘴唇动了动,喉结压着未出口的话。
“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替我计算得失?”楚音抓起桌上的戒尺,在他肩头敲了一下,“会算吗?剑域之主拿走剑骨,你当场就得死。我养这么久的大徒弟没了,谁给我管师弟师妹?”
戒尺又落了一下。
“谁在我睡过头的时候挡裴元道?”
殿外正准备送玉简的裴元道脚步一顿,默默把玉简交给守门弟子,转身走了。
楚音根本没察觉门外动静。
她盯着顾衍那张仍然紧绷的脸,越看越气。平日遇到上界投影都敢提剑硬砍的人,轮到自己竟先想着会不会被交出去。
“罚你去食堂刷三天碗。”
顾衍被这句惩罚砸得怔了片刻。
剑域之主、上界法则与飞升通道带来的沉重感,硬生生被“三天碗”撕开一道口子。
楚音把戒尺拍回桌面,木头与桌案撞出一声脆响。
“听清楚了,顾衍。”
她站到顾衍面前,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近处能闻到他衣襟上残留的雪气,也能看见北域战斗留下的伤痕沿颈侧没入衣领。
“你是我的大弟子。”
顾衍的呼吸重了一分。
“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你带走!”楚音的声音撞开半掩的窗,“剑域之主想要剑骨,让他自己长一副!”
窗外巡守弟子的脚步齐齐乱了一拍。
屋檐灵鸟受惊飞起,翅膀扑过瓦片,带落一片细碎尘灰。
顾衍看着面前的人。
楚音只有练气四层。
她身上的衣袍被熔炉灼得焦黑,发簪也断了,耳侧还留着仙术割开的细小伤口。以修仙界的标准看,她孱弱得连高空罡风都扛不住。
可她站在这里,替他接下了剑域之主,接下了上界天道。
连一丝犹豫都没留。
顾衍喉结滚动数次,仍没能发出声音。垂在袖中的手不再发抖,五指却用力握住了一小片布料,布面被掌心汗意浸湿。
上一世临死时,他曾以为信任是最可笑的弱点。
将后背交给别人,就等于把刀递到对方手中。
重生归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提剑找楚音。只因这个废物师尊最容易杀,也最有可能在未来成为拖累。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楚音一眼看穿他的重生,还是她挡下天罚,又或是在一次次危局里,从未把任何弟子当成可以舍弃的筹码?
那些细节全挤进胸腔。
顾衍肩膀轻轻发颤,牙关却咬得很紧。他没有让眼里的热意掉下来,只向退开半步,整理衣摆。
随后,单膝跪地。
膝盖触及青砖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这一次,没有拜师时的试探,也没有面对高维强者的敬畏。他将佩剑平放在身前,双手托起,低下了从不肯向天道低下的头。
“弟子顾衍,愿以此身为剑。”
低沉嗓音擦过喉咙,带着压不住的沙哑。
“上界若来,弟子会站在师尊身前。除非我神魂尽碎,否则无人能伤您分毫。”
楚音本来还有些感动,听到最后一句,眉心立刻跳了起来。
“你是不是理解反了?”
她一把揪住顾衍肩头衣料,将人从地上拽起,“刚说不许你死,转头就神魂尽碎。你这三天的碗想加到三十天?”
顾衍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低垂的眉眼终于松开。
“弟子领罚。”
“领罚还笑?”
楚音从果盘里抓起一枚灵果塞进他手里,“滚去疗伤。背后的伤口裂了,血腥味都快盖住殿里的熏香了。”
顾衍握住灵果,这才察觉后背伤口确实渗出血来。
方才那点几乎压垮剑心的不安散了,身体上的疼痛反倒变得清晰。药味、熏香与灵果清甜混在一处,竟让这座压抑许久的主殿重新有了人间气息。
系统提示在楚音眼前亮起。
【顾衍心结消解。】
【目标信任度提升十五点。】
【当前可调用信任度:四百八十点。】
银色光点穿过殿顶,融入传承第一层。楚音视野中的规则齿轮随之清晰几分,连顾衍剑骨上附着的上界定位印记都显出轮廓。
她正想仔细查看,尖锐警报突然刺破整座山门!
嗡——!
外围十八重警戒阵同时亮起,赤色光柱冲向云端。负责值守的弟子撞开殿门,跑得鞋底在石阶上擦出火星。
“宗主!小师叔!”
他撑着门框,急促喘息几乎压不住话音。
“修仙界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和散修代表全来了,山门外已经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