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血煞门临川分舵。
罗魁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椅上。
他左脸生有暗红胎记,肩膀缠着刚刚包扎好的绷带。
今夜黑市东门一战,三名同行长老死了两个。
他侥幸逃脱,却也被一柄铁尺打碎肩骨。
那柄铁尺来自谢家。
罗魁不会认错。
血煞门与谢家过去没有深仇。
谢家为何提前埋伏?
又为何在封命钉上留下司命殿气息?
唯一的解释,是司命殿已经查到三个月前巡命使之死与血煞门有关。
谢家负责协助围杀。
罗魁正在考虑是否连夜离开临川城,桌上烛火忽然变成青色。
一张白纸从火焰中浮现。
上面只有两行字。
“巡命使尸骨藏于司命别院地牢。”
“天亮后送往中央神州。”
罗魁猛地站起。
白纸很快燃尽。
没有留下传信者的气息。
“舵主。”
一名弟子问:“会不会是陷阱?”
“当然可能。”
罗魁眼神阴沉。
“但若尸骨真的被送往中央神州,司命殿便能通过残骨回溯死前命纹。”
所有参与围杀的人都逃不掉。
“召集六名死士。”
“从别院后方进入。”
“只找尸骨,不与许玄策正面交手。”
血煞门迅速行动。
与此同时,商九夷带着谢观澜出现在司命别院附近。
她们并未通过普通道路。
商九夷以空间折叠之术,将小屋出口直接开在后方排水沟旁。
“血煞门的人还有半刻钟到。”
商九夷将一枚灰色石珠交给谢观澜。
“捏碎后,可以遮蔽金丹修士感知三息。”
“只有三息。”
“够了。”
谢观澜俯身进入排气通道。
右腕伤口仍在渗血。
第一命窍已经崩溃,她现在连一缕灵气都无法调动。
能依靠的只有照骨镜、碎命砂和前世经验。
通道中的浊气比来时更加浓郁。
或许是镇命阵检测到她的命纹异常,正在加大运转。
谢观澜爬到井壁裂口附近时,没有立刻出去。
她听见上方传来宋执事的声音。
“打开院门。”
青黛挡在房前。
“小姐还在休息。”
“使者有令,立刻查看谢大小姐。”
“不是说天亮后再看吗?”
“让开。”
脚步越来越近。
谢观澜心中计算距离。
血煞门必须尽快动手。
否则宋执事进入房间,便会发现床上只有枕头。
就在院门被推开的瞬间,别院西北方向忽然传来爆炸声。
轰!
地面剧烈震动。
镇命阵上方升起一道青色光幕。
“有敌袭!”
司命卫的喊声响彻别院。
宋执事猛然转头。
一名护卫从院外跑来。
“执事,后院地牢被人闯入!”
“对方使用血煞门功法!”
宋执事脸色一变。
“留下两人看守静心院。”
“其他人跟我走!”
大部分守卫迅速离开。
青黛仍挡在房门前。
两名留下的司命卫交换眼神。
“我们必须确认谢大小姐安全。”
“她已经睡了。”
“让开。”
其中一人伸手抓向青黛。
青黛后退半步。
手中藏着谢观澜留下的防御符。
她记得小姐的叮嘱。
有人强闯,便立刻撕碎。
可符纸只能挡住一次攻击。
屋中根本没有谢观澜。
屏障一旦消失,一切都会暴露。
司命卫的手已经碰到她肩膀。
井下,谢观澜捏碎灰色石珠。
三息遮蔽。
她从裂口跃入井中,抓住绳索迅速向上。
第一息。
镇命阵没有发现她。
第二息。
她翻过井沿。
第三息。
谢观澜将照骨镜朝向两名司命卫。
镜面骤然闪光。
两人的认知出现一瞬空白。
他们明明看见井边掠过一道黑影,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谢观澜趁机进入侧窗。
青黛余光看见她,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
“小姐一直在里面。”
她提高声音。
“你们若不信,自己看!”
青黛主动推开房门。
两名司命卫走入内室。
谢观澜已经躺回床上。
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右手藏在背下。
宋执事很快返回。
她扫了一眼谢观澜,又探查房中气息。
“可曾醒过?”
青黛摇头。
“没有。”
“外面发生什么了?”
“与你无关。”
宋执事走到床边。
谢观澜能够感受到,一缕灵力正探向自己的眉心。
宋执事修为筑台初期。
只要触及命纹,便会发现她刚刚被封命钉截断过血链。
就在此时,别院主院再次传来巨响。
一道血色火柱冲天而起。
宋执事的灵力停在半途。
“执事!”
门外有人大喊:“地牢阵法破了!”
宋执事只能收手。
“看好她。”
她匆匆离去。
房门关上。
青黛立刻扑到床边。
“小姐!”
“别出声。”
谢观澜仍然闭着眼。
“外面还有人。”
青黛压低声音。
“您的手怎么了?”
“取了一片骨头。”
青黛差点惊叫,又死死捂住嘴。
谢观澜睁开眼。
“我没事。”
“这怎么会没事?”
青黛眼睛瞬间红了。
“骨头都被取下来了……”
“至少现在还活着。”
谢观澜看着她。
“不要哭。”
“眼泪解决不了伤口。”
这句话听上去近乎冷酷。
但她不是在责备青黛。
前世每一次受伤,身边的人都会哭、会劝她休息,也会说她已经做得足够多。
可真正需要做出决定、承受后果的人,始终只有她自己。
青黛用力擦去眼泪。
“奴婢能做什么?”
“烧热水。”
“再准备干净布条。”
“命骨伤口不能用普通止血药。”
谢观澜取出封命钉和阵盘。
“还要把这两件东西藏起来。”
青黛很快行动。
别院中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血煞门死士最终没有找到所谓巡命使尸骨。
他们只在地牢深处发现了几具被抽走命纹的尸体。
血煞门六人死了五个。
最后一人带着半截尸骨逃走。
许玄策没有追。
他站在被破坏的地牢中,脸色阴沉。
那几具尸体不是普通囚犯。
而是司命殿暗中用于试验转命术的祭品。
其中一具尸骨上,甚至残留着谢家的血脉气息。
若被血煞门公开,谢家与司命殿之间的交易便可能暴露。
“封锁全城。”
许玄策道:“必须找到逃走的人。”
宋执事问:“是否通知谢家?”
“暂时不要。”
许玄策看向地牢破口。
血煞门为何会知道此处?
只有极少数人清楚地牢真相。
难道司命殿内部还有无籍者?
“静心院有没有异常?”
“没有。”
宋执事道:“谢观澜始终在房中。”
许玄策沉默。
今夜的袭击发生得太巧。
恰好是在封命钉被抢走之后。
恰好吸引了别院所有守卫。
可谢观澜没有修为,也不可能与血煞门建立联系。
除非叶沉璧留下的人仍然活着。
“天亮后,我亲自为她测命。”
许玄策道:“不能再等。”
静心院内。
谢观澜听见远处钟声。
距离天亮只剩一个时辰。
她必须在许玄策到来之前,重新建立命窍。
否则失去命骨碎片后,命纹变化根本无法隐藏。
谢观澜盘膝坐下。
右腕第一命窍已经完全坍塌。
原本储存其中的太初命息被她暂时封在血液气旋中。
但血液不断流动。
最多一个时辰,气旋便会溃散。
旧的命窍已经毁了。
她必须重新选择位置。
谢观澜闭上眼,感受体内十二处废脉。
第一命窍位于腕骨,是她当时能够找到的最安全位置。
但事实证明,太初命格会主动将命骨转移到命窍附近。
若每开辟一处命窍,都形成新的命骨,反而会让天命册更容易通过骨骼控制她。
她需要改变命窍本质。
不能让它成为命格的新居所。
只能成为灵气临时经过的路。
世间传统修士将丹田视为根基。
所有灵气储存在同一处。
一旦丹田被毁,修为尽失。
她为何一定要重复这种结构?
命窍不必储存灵气。
它可以只是转动灵气的节点。
将灵气分散到血肉、筋骨与脏腑。
全身都是道基。
也就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被彻底摧毁。
谢观澜引导血液气旋离开右腕。
疼痛瞬间扩散至整条手臂。
她没有将灵气送入另一处骨节。
而是沿着手臂内侧,推向肘部肺脉。
灵气经过之处,筋膜被一点点撑开。
不是形成封闭空间。
而是一条极细的环形通道。
起于腕间。
经过肘脉。
再返回掌心。
一周天。
血液中的太初命息随之循环。
没有固定容器。
没有新的命骨。
灵气流动不止。
天命册便难以重新为它设定位置。
谢观澜额头冷汗不断落下。
第一次循环完成时,窗外已经泛起微光。
第二次循环。
右腕伤口重新裂开。
第三次循环。
经脉深处传来撕裂声。
第四次。
灵气开始自行沿着环形通道运转。
谢观澜睁开眼。
她抬起右手。
掌心浮现出一缕比此前更稳定的微光。
这不是第一命窍的重建。
而是《逆命经》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命路。
窍为死地。
路才有无限可能。
她拿起笔,在叶沉璧留下的《命理初解》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灵无定所,身即为炉。”
《逆命经》第一篇的雏形,在这一刻真正形成。
院外传来脚步声。
许玄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