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停下脚步。
老妇人没有掩饰修为。
她站在雪地中,身上却没有留下脚印。
周围风雪也会在靠近她三尺时自行分开。
至少是金丹境。
以谢观澜现在的力量,没有逃走的可能。
“前辈一直跟着我?”
“从你进入黑市开始。”
老妇人道:“若不是老身替你挡住东门那群人,你走不到乱葬岗。”
“血煞门的人死了?”
“死了两个。”
“剩下一个逃回血煞门报信。”
老妇人提起灯。
“很快,他们便会认为封命钉上的命师气息来自谢家。”
谢观澜明白了。
自己使用影命符制造许玄策气息时,老妇人也在顺势布局。
血煞门杀过司命殿巡命使。
谢家又与许玄策暗中合作。
只要让逃走的人看见谢家修士出现在附近,血煞门便会认定,今夜是一场针对他们的围杀。
谢家将因此多出一个敌人。
“前辈与谢家有仇?”
“没有。”
“与司命殿?”
“有。”
老妇人走到她面前。
“但这不是你现在应该问的。”
“把封命钉给我。”
谢观澜没有动。
“它是我拿到的。”
“也是我送进黑市的。”
“那前辈为何不直接交给我?”
“因为我需要看看,你配不配拿。”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左臂。
“现在看来,勉强够格。”
“既然够格,为何还要收回?”
“我要替你将它钉入命骨。”
谢观澜眼神微凝。
命骨并不是普通骨骼。
修士命纹与肉身连接最深的一块骨头,被称为命骨。
多数人的命骨位于眉心之后。
也有少数人位于胸骨、脊骨或指骨。
封命钉只有刺入命骨,才能长久封锁命纹。
但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修士将无法正常使用命格力量。
“我不需要永久封命。”
谢观澜道。
“前辈既然知道母亲的安排,便应当知道,我要用它修复阵盘。”
老妇人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叶沉璧连反命阵盘也留给你了?”
“前辈不知道?”
“她从不把所有安排告诉一个人。”
老妇人沉默片刻。
“这样很好。”
“至少当年出卖她的人,不可能毁掉全部后手。”
“刘敬之?”
谢观澜直接问。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
“你见到地下石室了。”
“是。”
“刘敬之没有死。”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在哪里?”
“不知道。”
老妇人道:“十六年前,他将转命阵图卖给谢崇山后便失踪。”
“有人说他去了中央神州,也有人说他被司命殿灭口。”
“刘嬷嬷知道吗?”
“她只知道丈夫背叛了夫人。”
“并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老妇人提着灯向前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
谢观澜没有立即跟上。
“我还要回司命别院。”
“你现在回去,会死。”
“谢家的人已经追到司命别院附近。”
老妇人道:“他们找不到封命钉,便会检查所有可能接近过黑市的人。”
“许玄策也会察觉镇命阵中出现了漏洞。”
“你从排气通道返回,只会正好撞上他们。”
谢观澜计算时间。
从她离开静心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
迷魂草的效果正在消退。
即便青黛继续制造她还在房中的假象,也瞒不了太久。
“前辈有办法让我回去?”
“先跟我走。”
老妇人来到一座荒废坟墓前。
她将无名灯放在墓碑上。
灯光照过之处,墓碑后方出现一道黑色门影。
老妇人踏入门中。
谢观澜稍作思考,也跟了进去。
门后并非坟墓。
而是一座隐藏在折叠空间中的小屋。
屋内摆满书卷和命盘。
四面墙上都挂着白纸。
每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被红线划去。
有些已经完全褪色。
谢观澜走近其中一张。
纸上写着“顾寻舟”。
正是青霄宗失踪的真传弟子。
“封命钉上一任使用者,是顾寻舟?”
她问。
老妇人关上空间门。
“不是上一任。”
“是一百零七名使用者之一。”
“那枚封命钉在司命殿地牢存在了两百年。”
“所有试图逃离天命册控制的人,都会被它封住命骨。”
谢观澜看向老妇人。
“前辈也是其中之一?”
老妇人摘下面具。
她的真实面容并不苍老。
看上去约莫四十岁,长发灰白,眉心有一道贯穿额头的黑色疤痕。
“我叫商九夷。”
“曾任司命殿七星命师。”
“名字从天命册中被抹去后,世人也称我无籍者。”
谢观澜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前世她曾见过有关商姓命师的通缉令。
司命殿将其称作盗取天机、残害同门的叛徒。
“封命钉是前辈从司命殿取出的?”
“是。”
商九夷坐到桌边。
“叶沉璧曾经救过我。”
“十六年前,她请我替她取一枚封命钉。”
“可我回来得太迟。”
“她已经死了。”
“为何十六年后才将东西交给我?”
“因为你此前拿了也没有用。”
商九夷道:“没有发现换命真相的人,即便拿到封命钉,也只会被谢家哄骗着重新交出去。”
“叶沉璧说,你必须先学会拒绝。”
“只有拒绝过第一次取血,主动寻找照骨镜,并在没有任何人引导的情况下进入黑市,才有资格拿到封命钉。”
谢观澜垂下眼。
母亲留下的安排极其谨慎。
也极其残酷。
任何一步没有做到,她都不会得到下一条线索。
这意味着叶沉璧宁可看着她在不知情中继续受苦,也不愿让一个尚未醒悟的女儿接触真相。
或许因为叶沉璧知道,单纯告诉她真相没有意义。
前世十六岁的谢观澜,即便看见换命阵图,也可能为了谢临川主动接受。
那时的她太渴望亲情,也太相信牺牲可以换来爱。
“前辈如何确认我拒绝了取血?”
“刘嬷嬷的传音戒。”
“她果然在向你传信。”
“是。”
商九夷没有否认。
“她会将与你有关的重大变化告诉我。”
“但她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可以继续怀疑她。”
“怀疑不会伤害真正忠诚的人。”
谢观澜拿出封命钉。
“如何修复阵盘?”
商九夷接过木盘,查看许久。
“缺的不只封命钉。”
“阵盘中央还有一处空槽。”
“需要放入你的命骨碎片。”
青黛若在这里,恐怕会立刻变色。
谢观澜却只是问:“哪一块?”
商九夷抬起头。
“你不怕?”
“怕不能改变需要付出的代价。”
“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用命骨。”
“反命阵盘不能凭空判断谁是被夺命者。”
商九夷道:“它需要一件绝对属于你的东西作为锚点。”
“血液可能被污染。”
“神魂可能被伪造。”
“只有命骨记录着你从出生至今所有命纹变化。”
“取下一片命骨,放入阵盘。”
“当换命开始,它便会将所有原本属于你的命息牵引回来。”
“代价呢?”
“命骨受损,轻则神魂剧痛,重则终生无法突破金丹。”
谢观澜看着阵盘。
前世她最终修至渡劫。
但那是一条依赖天命纹的道路。
这一世,她已经决定自创功法。
金丹境能否突破,不应再由传统命骨决定。
“现在取。”
商九夷反而犹豫。
“你的身体太弱。”
“至少等到引气后期。”
“来不及。”
“问命礼只剩五日。”
商九夷皱眉。
“叶沉璧留下的女儿,果然与她一样不要命。”
“这不是不要命。”
谢观澜看着她。
“我正在计算风险。”
“不取命骨,五日后我会失去剩余命格。”
“现在取,至少还有机会。”
“两个选择都危险。”
“我只是在选择能够由自己承担后果的那个。”
商九夷沉默很久。
“你的命骨不在眉心。”
她忽然道。
“在哪里?”
商九夷抬手,指向谢观澜右腕。
“就在你开辟灵窍的位置。”
谢观澜微微一怔。
她的第一命窍,竟然恰好位于命骨附近。
难怪封命钉刺入左臂时,血链会出现短暂倒流。
“太初无相命没有固定命骨。”
商九夷解释:“它会随着修炼者选择的道路改变位置。”
“你放弃传统经脉,在腕骨中开辟灵窍。”
“命骨也随之转移。”
“这说明你的命格正在尝试适应新功法。”
谢观澜看向右腕。
她一直以为自己创造命窍,是绕开天命。
可太初命格却仍然在暗中跟随。
只要它还属于天命册,无论她创造怎样的功法,都可能重新落入控制。
“取出命骨碎片后,第一命窍会怎样?”
“很可能崩溃。”
商九夷道:“你需要重新开辟。”
谢观澜将右手放在桌上。
“开始吧。”
商九夷取出一套极细银刀。
“没有麻醉。”
“神魂必须保持清醒,否则命骨会闭合。”
“我知道。”
银刀割开手腕皮肤。
第一刀落下时,谢观澜只是轻轻皱眉。
第二刀切开筋膜。
第一命窍中的灵气剧烈震荡。
第三刀触及腕骨。
那不是普通疼痛。
命骨与神魂直接相连。
银刀刮过骨面的刹那,谢观澜眼前出现无数破碎画面。
她看见自己刚出生时,被叶沉璧抱在怀里。
窗外九颗星辰同时亮起。
看见五岁时,谢崇山第一次让她喝下锁灵汤。
看见十岁时,她将自己最喜欢的玉坠送给谢临川。
看见十六岁前世的自己,躺在药榻上被取出心头血。
看见三百二十七岁时,那一剑从背后刺入。
所有记忆不时出现在脑海。
而是从骨头中一寸寸被刮出。
谢观澜咬紧牙关。
商九夷手中动作极稳。
一片薄如蝉翼的骨片逐渐与腕骨分离。
第一命窍开始崩塌。
储存在其中的太初命息四散。
“守住灵气!”
商九夷厉声道。
一旦灵气离开肉身,便会立刻被镇命体系捕捉。
谢观澜强忍剧痛,以神识将散开的命息重新压回伤口附近。
没有稳定的命窍。
那便以伤口为容器。
没有完整筋膜。
那便用血液封锁。
她的鲜血在腕间自行旋转。
太初命息被包裹其中,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红色气旋。
商九夷看见这一幕,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震惊。
“以血为窍……”
“你不要命了?”
谢观澜额头布满冷汗。
“只是暂时。”
骨片终于被取下。
商九夷迅速将它嵌入阵盘中央。
命骨与木盘接触的瞬间,所有阵纹同时亮起。
封命钉自行飞入另一处凹槽。
原本残缺的反命阵盘完整闭合。
一道金色虚影从阵盘中升起。
虚影与谢观澜轮廓完全相同。
只是眉心命纹完整无缺,背后悬浮着九轮星辰。
商九夷怔怔看着。
“太初无相命……”
“原来是这样。”
“什么?”
“世人都以为太初无相命只是帝命之上的无上命格。”
商九夷看着九轮星辰。
“其实它根本不是天命册创造的命格。”
“它来自天命册诞生之前。”
“谢家夺走的,不只是一份修炼天赋。”
“而是唯一可能脱离天命册的钥匙。”
阵盘光芒越来越盛。
谢观澜抬手将其压住。
“先送我回司命别院。”
商九夷难以置信地看她。
“你刚被取下一片命骨。”
“第一命窍也已经崩溃。”
“现在回去,许玄策只需探查一次便会发现异常。”
“所以不能让他探查。”
谢观澜看向墙上的白纸。
“前辈既然能够进入黑市、操控出口,也一定能让司命别院暂时乱起来。”
商九夷眯起眼。
“你想做什么?”
“借刀。”
“借谁的刀?”
“血煞门。”
谢观澜道:“他们已经认定今夜遭到司命殿与谢家联手伏击。”
“只差一个可以确认猜测的证据。”
“我从司命别院逃出的排气通道,便是最好的入口。”
商九夷很快明白。
“你要让血煞门进攻司命别院。”
“不是进攻。”
谢观澜纠正:“是让他们认为,被杀巡命使的证据藏在别院。”
“他们不会大举攻打。”
“只会派人潜入搜查。”
“只要镇命阵出现波动,我便能趁乱返回静心院。”
商九夷看了她许久。
“你只有十六岁?”
“是。”
“叶沉璧十六岁时,还在因为一只灵兔死去哭了三日。”
“人经历不同,自然会变。”
商九夷没有追问她经历过什么。
她从墙上取下一张空白纸,写下一个名字。
血煞门,罗魁。
随后将纸放在无名灯上点燃。
“消息会在一刻钟内传到他手中。”
“但有一点。”
商九夷道:“血煞门不是你的刀。”
“他们是会反咬主人的恶犬。”
“今夜之后,你也会成为他们追查的目标。”
谢观澜包扎好手腕。
“我从未认为刀不会伤到自己。”
“只要知道刀锋朝向何处,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