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的话音还没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在廊下打了个千,嗓子劈得厉害:“苏贵人,映月宫传来消息,宁嫔娘娘发动了!”
苏锦言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宁嫔赵如意,工部侍郎赵家庶女,怀孕九月,今日临盆。
迎春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主,宁嫔娘娘比您早怀两个多月呢,这会儿发动,日子倒是对得上。”
苏锦言看了小太监一眼:“映月宫那边情况怎么样?”
小太监擦了把汗,脸色发白:“回贵人,不太好。产婆说胎位不正,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太医院去了三个人,秦院使也赶过去了。”
苏锦言的手指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胎位不正。难产。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一下子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她再过四个月,也要走这一遭。
“小主?”迎春看她脸色不对,紧张地拉住她的袖子。
苏锦言回过神来,声音很稳:“没事。让人盯着映月宫那边的消息,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小太监应声跑了。
昭纯宫安静了下来,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像一根拉满的弦,谁都不敢碰。
素秋从小厨房端了碗银耳羹过来,搁在桌上,看了苏锦言一眼。
“小主别太担心,宁嫔娘娘身边有秦院使守着,不会出大事的。”
苏锦言舀了一口银耳羹,甜丝丝的汤水滑进喉咙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在想赵如意。
那个胆怯怕事的女人,在映月宫里缩着脖子过日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正躺在产床上,不知道疼成什么样。
系统突然弹出提示:“宿主心率偏高,情绪波动超出安全阈值。建议宿主放松心情,保持平稳呼吸。孕妇情绪过度紧张可能影响胎儿发育。”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放松。放松。
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蹬了一脚,力道不大,像是在拍她的手心。
苏锦言的嘴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娘没事,你别跟着瞎操心。”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天色从暮色四合变成了漆黑一片,昭纯宫的灯火通明地亮着,谁都没有睡。
迎春蹲在院门口,脑袋伸出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像只探路的花栗鼠。
“怎么还没消息啊?都快四个时辰了!”
素秋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生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快的半个时辰,慢的一天一夜都有。”
迎春唰地转过头:“一天一夜?!”
素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在门槛上就喊:“生了!宁嫔娘娘生了!母女平安!”
苏锦言腾地站了起来:“母女平安?”
“是!是个公主!白白净净的,哭声可大了!”
公主。
苏锦言愣了一息,慢慢坐了回去。
迎春兴奋地拍了两下手,嚷嚷了半句“太好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矮了下去,看了苏锦言一眼。
公主。不是皇子。
小太监跑了之后,昭纯宫的院子里又安静了。
苏锦言坐在灯下,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
她不是失望。她为赵如意高兴,母女平安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但她心里有一根刺。
如果自己生的也是公主呢?
帝王等了十二年,满朝文武逼着过继,宗室虎视眈眈。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皇子。
她摸了摸肚子,指尖微微发凉。
系统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及时弹出一条消息:“宿主请放心,胎儿性别经系统基因扫描确认,为男性。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那零点一是给奇迹留的,但本系统建议宿主不要指望奇迹。”
苏锦言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这破系统连安慰人都带刺。
迎春凑过来,声音很低:“小主,您是不是在想……”
苏锦言摇了摇头:“没什么,该歇了。明天再说。”
坤宁宫。
春桃跪在殿门口禀报消息的时候,蒋婉清正在佛龛前抄经。
“娘娘,映月宫传来消息,宁嫔生了。”
蒋婉清手中的笔没有停:“男女?”
“公主。”
笔尖在纸面上滑了一瞬,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蒋婉清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公主好。赏映月宫一副金项圈,一对翡翠镯子。就说是本宫的心意,恭贺宁嫔为皇家添了血脉。”
春桃应了声,犹豫了一下:“娘娘,那昭纯宫那边……”
蒋婉清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渍,声音轻飘飘的:“急什么。还有四个月呢。”
春桃低着头不敢再问。
蒋婉清转回身继续抄经,笔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公主就好。公主翻不了天。
她怕的从来不是公主。
她怕的是那个字。
皇子。
映月宫。
柳如烟抱着一只巴掌大的金锁片走进产房的时候,赵如意正虚弱地半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嘴角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
小公主被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埋在赵如意怀中,闭着眼睛睡得正沉。
柳如烟把金锁片搁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小公主的脸。
“挺俊的,像你。”
赵如意的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贵妃娘娘挂念。”
“谢什么。”柳如烟直起腰,“本宫就是来看看孩子。你好好养着,别瞎操心。”
赵如意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襁褓的边角。
柳如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如意一眼。
以前的赵如意,胆怯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她躺在产床上浑身虚脱,眼底却亮着一股从来没见过的光。
当了娘的女人,眼神都不一样了。
柳如烟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翠屏跟上来,小声问:“娘娘,宁嫔生了公主,陛下那边会不会……”
柳如烟大步流星地走在宫道上,声音冷冷的:“会不会什么?失望?”
翠屏缩了缩脖子。
柳如烟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怎么不失望?
三公主出生的时候,陛下的脸色她记得清清楚楚。笑是笑了,但那笑里有多少真心,她这个当娘的还看不出来?
满朝文武要的是皇子。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要的也是皇子。
公主有什么用?
柳如烟攥了攥拳头,走进了华阳宫的大门。
勤政殿。
赵德全弓着腰把消息递上去的时候,沈墨寒正在批折子。
“陛下,映月宫传来消息,宁嫔母女平安,生了位公主。”
沈墨寒批折子的手没有停。
“知道了。赏。”
“赏什么?”
“德全定就是了。”
赵德全应了声,没有退下,站在原地犹豫了一息。
沈墨寒抬起头:“还有事?”
赵德全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轻:“陛下,前朝那些人明天怕是又要有话说了。宁嫔生了公主,蒋丞相那帮人铁定会拿这事做文章,说陛下膝下依旧无皇子,国本不可再拖。”
沈墨寒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御书房左侧的墙面。
那幅画就挂在那里。
苏锦言画的那个圆头圆脑的婴儿,白面馒头一样的脑袋,四条藕节似的短胳膊短腿儿,还有两条被画粗了的毛毛虫眉毛。
裱得整整齐齐,挂在满墙奏折和舆图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沈墨寒每次批折子累了,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那儿瞟一眼。
今夜也是。
他盯着画上那个小人儿,沉默了很久。
赵德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又一个公主。
四个公主了。
满朝的人都在看笑话。
沈墨寒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
“赵德全。”
“老奴在。”
沈墨寒的目光还停在画上,声音低沉,像是在问画里那个圆圆脑袋的小东西,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她肚子里那个,到底是儿子还是闺女?”
赵德全的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陛下,秦院使说过,脉象上有七分把握是男胎。”
“七分。”沈墨寒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十分。”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沈墨寒的目光在画上又停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到赵德全差点没听清。
“她说过一句话,说比起怕,更想把这个孩子好好生下来。”
赵德全一愣。
沈墨寒的手指停下了摩挲扳指的动作,垂在椅子扶手上,五根指头慢慢松开。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想好好见上一面。”
赵德全的鼻子猛地一酸,弯腰弯得更深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涩得不像话。
“陛下,您一定能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