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墨寒来了。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任何征兆。赵德全在月亮门外拦住了要进去禀报的小太监,弓着腰,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沈墨寒穿过回廊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正殿的侧窗透出暖黄色的烛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比比划划。
他走到窗前,无声地停住了。
苏锦言正趴在书案上画画。
她面前铺着一张宣纸,右手握着一支细毫笔,左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
宣纸上画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婴儿。
脑袋很大,身子很小,四肢短短胖胖的,像个白面馒头长了四根藕节。五官画得模模糊糊的,但鼻子点得格外用心,小巧翘起,很有灵气。
苏锦言歪着头看了看,又蘸了墨,在婴儿的眉毛位置添了两笔。
结果添重了,眉毛粗得跟两条毛毛虫似的。
“太粗了。”她自言自语,又拿帕子擦了擦,越擦越花。
“算了,重来。”
她把宣纸一翻,准备换一面重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画的什么?”
苏锦言整个人弹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沈墨寒正站在窗边,肩膀倚着窗框,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锦言的脸唰地红了。
“陛、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
沈墨寒没回答她的问题,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翻过去的宣纸上。
“拿来看看。”
苏锦言的手下意识按住宣纸:“这个画得不好,没什么可看的。”
沈墨寒挑了挑眉,迈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宣纸。
苏锦言的手抓了个空,脸更红了。
沈墨寒把宣纸展开来看,目光在那个圆头圆脑的婴儿上停住了。
安静了好几息。
苏锦言站在旁边搓着手指,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是什么?”沈墨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锦言硬着头皮回答:“臣妾、臣妾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画的谁?”
“就是……想象中孩子的样子。”
沈墨寒又看了两眼,忽然指着婴儿的鼻子:“这个鼻子。”
苏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怎、怎么了?”
“像你。”
苏锦言愣住了。
沈墨寒的手指从鼻子移到眉毛的位置,顿了一下:“这个眉毛画得太粗了。”
“臣妾知道,臣妾添重了……”
“不是粗的问题。”沈墨寒盯着那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是方向不对。朕的眉毛不是这个样子。”
苏锦言呆了一瞬:“什么?”
沈墨寒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画的眉毛,是照着朕画的?”
苏锦言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绯红色,嘴巴开合了两下,声音发虚:“臣妾没有!臣妾随便画的!”
沈墨寒不置可否,低头继续看那幅画。
他看得很认真。从婴儿的脑袋看到脚丫,又从脚丫看回脑袋。手指在画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描摹一个还没到来的未来。
苏锦言偷偷看了他一眼。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帝王那张冷硬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沉得像一面湖水,但眼底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升高,像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冷。
“你觉得他出来以后,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朕多一些?”沈墨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随口一问。
苏锦言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认真地答:“鼻子像臣妾,眉眼像陛下。”
沈墨寒又看了那幅画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这孩子长大了应该不丑。”
苏锦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这算什么?夸她好看?还是夸自己好看?
她正想着,沈墨寒已经把宣纸卷了起来。
苏锦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伸手就去抢。
“陛下,这是臣妾的画!”
沈墨寒把画卷往身后一藏,侧了半步避开她的手:“朕拿去裱起来。”
“裱起来?裱了挂哪儿?”
“御书房。”
苏锦言呆住了。
御书房?那个满朝文武进进出出、议事奏对的地方?
“陛下,这画不好看的,而且臣妾画功不行,挂在御书房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沈墨寒把画卷拢在手里,语气淡淡的,理所当然得让人无法反驳,“朕高兴。”
苏锦言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刚才在前朝被丞相逼宫,被朝臣上书,被满朝文武质疑他能不能生出儿子。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然后他跑来昭纯宫,看了一幅画得乱七八糟的婴儿涂鸦,要拿去裱在御书房里。
赵德全站在殿门外,透过门缝看见帝王手里攥着一卷宣纸,表情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三十年了。他跟了陛下三十年,从来没见过陛下为了一张画走路带风。
沈墨寒走到廊下的时候,苏锦言追了出来,披着一件薄斗篷,微微喘着气。
“陛下!”
沈墨寒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廊檐上洒下来,照在苏锦言的脸上。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睛亮亮的,隆起的肚子在薄斗篷下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臣妾再画一幅好的给您,这幅真的太丑了。”
沈墨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卷,又抬头看了看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用。这幅就很好。”
苏锦言的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沈墨寒转身走了。
画卷攥在他手里,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苏锦言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殿。
系统冷不丁弹出提示:“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42/100。”
苏锦言翻了个白眼。
迎春从角落里冒出来,一脸兴奋:“小主,陛下把您的画拿走了?”
苏锦言走回书案前坐下,看着桌上空荡荡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我现在连画都保不住了吗?”
迎春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主,陛下拿您的画去挂御书房,那些朝臣看到了,不得气死?”
苏锦言的手指顿住了。
她愣了两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沈墨寒要裱那幅画,不只是因为“高兴”。
满朝文武逼他过继,说他膝下无嗣。他偏偏在御书房里挂一幅婴儿的画像。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朕的孩子快来了。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手掌覆上了肚子。
小家伙又蹬了一脚,这回蹬得比昨晚还有劲儿。
迎春趴在桌边,一脸八卦:“小主,您说陛下把画挂在御书房,明天上朝那些大臣看到了会怎么样?”
苏锦言摸着肚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看他们的脸有多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