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重重地点了头:“小主放心,奴婢一定看得死死的,连一粒米都不放过!”
苏锦言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昭纯宫就忙碌起来了。
今天是例行请脉的日子,秦院使每隔五日亲自来昭纯宫诊脉一次,雷打不动。素秋天不亮就把正殿收拾妥当,暖炉添了新炭,茶盏换了三遍水,连窗纱都重新拉平整了。
巳时刚过,院门外传来通报声。
“秦院使到。”
苏锦言放下手中的医书,在正殿主位上坐好。
秦院使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他那两个心腹弟子,再后面,还多了一个人。
蒋怀瑜。
苏锦言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张沉稳的面孔,心里微微一沉。
蒋怀瑜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手里捧着一只药匣,跟在秦院使的弟子后面,脚步规规矩矩,表情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素秋站在苏锦言身侧,眼帘微抬,目光在蒋怀瑜身上停了半息。
秦院使走到苏锦言面前,躬身行礼:“苏贵人安好。今日例行请脉,劳贵人伸手。”
苏锦言将手搁在脉枕上,声音平和:“有劳秦院使。”
秦院使的指尖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殿内安静得只听见暖炉里银炭偶尔迸裂的细响。
蒋怀瑜站在殿门内侧,目光低垂,看似在等候吩咐,实则余光不断往秦院使的方向飘。
老太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头不皱不松,嘴唇不抿不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蒋怀瑜的手指在药匣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做出一副要上前递药的姿态。
“蒋太医。”
一道清冷的声音截住了他。
素秋站在内殿门口,面上带着一丝得体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却堵得严丝合缝。
“寝殿里人多了恐惊扰贵人,几位在外间候着便是。秦院使这边有我们伺候。”
蒋怀瑜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素秋那双不带半分温度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素秋姑姑说得是,是下官唐突了。”
他退回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药匣搁在膝上,手指一动不动。
秦院使的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也安安静静地在外间待着。
内殿里,秦院使的指尖在苏锦言腕上缓缓移动,从寸关尺一路按过去,又折回来重新按了一遍。
苏锦言看着他的表情,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老太医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浑浊的眼底亮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
他收回手,拿起脉枕旁边的笔,在脉案上写了几个字。
苏锦言偏头看了一眼。
“胎象安稳,脉息调和,无虞。”
就这八个字。
秦院使把脉案合上,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贵人,老臣有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苏锦言微微颔首,朝素秋使了个眼色。
素秋走到内殿门口,把帘子放下来,自己转身背对着里面,面朝外间,站得笔挺。
蒋怀瑜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耳朵竖得老高,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帘子方向扫。
帘子厚实,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手指在药匣上又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帘子里面。
秦院使的声音低得像在嗓子眼里碾过的砂:“贵人,今日脉象比五日前更加清晰。男胎之兆,至此已近确凿。”
苏锦言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系统早就确认了,但秦院使从医学角度的判断,份量又不一样。
“秦院使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越晚公布越安全。”秦院使攥了攥手里的脉案,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男胎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后宫前朝都会炸开锅。眼下胎儿尚小,根基未稳,不宜过早暴露。”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轻声问:“秦院使打算怎么记?”
“脉案上只写‘胎象安稳’四个字。”秦院使压低声音,“至于是男是女,老臣谁都不说。包括陛下那边,老臣也只报平安,不提性别。”
苏锦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医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
“陛下那边也不说?”
秦院使苦笑了一声:“陛下心里有数。但有些事,说出来就成了靶子。老臣不说,是给陛下留个回旋的余地。万一有人逼问,陛下可以说‘太医只报了平安,朕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这句话,能挡掉一半的麻烦。”
苏锦言的指尖微微一颤。
这个老太医,不仅懂医术,还懂帝王心术。
“秦院使,锦言谢您。”她的声音轻而诚恳。
秦院使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贵人保重身子就是最大的谢。老臣这把骨头还撑得住。”
他收好脉案,提起药箱,走到帘子前扬声道:“诊完了,一切平安。”
素秋掀开帘子,秦院使走了出来。
蒋怀瑜立刻站起身,迎上去:
“师叔,贵人的脉象如何?需要调整药方吗?”
秦院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随口道:“一切安稳,药方不变。走吧。”
蒋怀瑜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他跟在秦院使身后穿过昭纯宫的院子,余光不停地往正殿方向扫。
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废了半天功夫,白来一趟。
出了昭纯宫的院门,秦院使脚步忽然加快了。蒋怀瑜紧了两步跟上去,试探着开口:
“师叔,您这是去哪?”
秦院使头也没回:“勤政殿。陛下等着回话。”
蒋怀瑜的脚步慢了下来,目送老太医的背影快步穿过宫道,消失在通往勤政殿的月亮门后面。
他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秦院使出来时的表情,他看见了。
老太医的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客套的笑,是压着欣慰不让它跑出来的表情。
而且,他出了昭纯宫之后第一件事就往勤政殿赶。
如果只是例行的“一切安稳”,用得着这么急吗?
蒋怀瑜攥了攥袖中的手,转身朝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值房里空无一人。
蒋怀瑜关上门,从药柜最底层抽出一只半旧的笔匣,取出一张薄薄的纸。他研了墨,提笔蘸了蘸,落下六个字。
然后他把纸凑到烛火旁边,缓缓烘烤。
火苗舔上纸面,字迹一点一点地消退,最终变成一张看起来空白无物的普通纸条。
蒋怀瑜把纸条叠好,塞进一只装了安神药的纸包里,封好口。
他推开值房的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小陆。”
一个学徒小跑过来:“蒋太医,什么吩咐?”
蒋怀瑜把药包递过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把这包安神药送去坤宁宫,皇后娘娘昨日吩咐配的。路上当心些,别磕碰了。”
学徒接过药包,点头应了,转身就跑。
蒋怀瑜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学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纸条上写的六个字,是他用坤宁宫专用的密墨写下的。
火烤之后字迹隐去,再烤一次便会重新浮现。
那六个字是:似为男胎之兆。
太医院的值房里,残余的墨香还没散尽。蒋怀瑜关上门坐回桌前,手指攥着那支还沁着湿墨的笔,目光落在烛火上。
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的弟子在廊下经过,随口问了一句:“蒋太医,今晚值房的灯要留到几时?”
蒋怀瑜沉默了一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早些熄了吧,明日还有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