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回到昭纯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迎春蹲在小厨房门口择菜,见她进来,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小主回来了?贵妃娘娘喜欢您的糕点吗?”
“喜欢。连三公主都吃了两块。”
“那是自然!小主您做的东西,谁能不喜欢?”
苏锦言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走进正殿坐下。
素秋端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过来,压低声音:“小主,赵公公刚才来过一趟,说陛下散朝后发了好大的火,在勤政殿摔了两本折子。”
苏锦言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说了什么事吗?”
“说是宗室又上了过继的折子。这回领头的不是旁人,是定王。”
定王。苏锦言在脑中快速翻了翻。沈墨寒的皇叔,宗室辈分最高的王爷,在朝中说话很有分量。
“赵公公还说了一句。”素秋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陛下今晚可能会来昭纯宫。”
苏锦言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去小厨房,备一份手擀面的食材,和上次一样的。”
素秋应声去了。
酉时三刻,天色暗透了。
院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碾在青砖上,沉得像擂鼓。
迎春跑进来通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小主,陛下来了!”
苏锦言站起身迎到廊下,沈墨寒已经穿过了月亮门。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墨色的宽带。面色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眉心拧着一个不深不浅的褶子。
赵德全跟在身后三步远,弓着腰,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苏锦言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沈墨寒嗯了一声,迈步进了正殿,径直坐到了窗边的圈椅上。
苏锦言没有开口问“陛下怎么了”,也没有说“陛下用过膳了吗”这种废话。她转身朝素秋使了个眼色,然后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小厨房。
沈墨寒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赵德全在门外弓着腰不敢进来,隔着门缝偷看了一眼帝王的表情,心里直叹气。
定王那道折子写得言辞恳切,句句打在要害上。什么“陛下春秋鼎盛,国本未定”,什么“宗庙社稷为重”,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
陛下没有儿子,过继一个吧。
苏贵人怀的孩子还没出世,宗室就已经等不及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苏锦言端着一只大碗从小厨房走出来。
热气蒸腾的手擀面,卧着一颗圆润的荷包蛋,几粒白芝麻洒在上面,汤底鲜得香味穿过整间屋子。
她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常常:“陛下,面做好了。”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面。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面条爽滑弹牙,汤底醇厚鲜香,那股子味道顺着舌尖暖到了胃里。
沈墨寒吃了三口,拧着的眉心松了一些。
吃了半碗,攥着扶手的手松开了。
吃到碗底,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这面。”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温度,“比御膳房那帮人做了二十年的都强。”
苏锦言低头收拾碗筷,嘴角弯了弯:“臣妾做面只有一个本事,汤底够鲜。”
沈墨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陪朕走走。”
苏锦言把碗搁在桌上,披了斗篷跟他出了正殿。
院子里月光如水,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腊梅香气。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赵德全拦住了要跟上来的迎春,朝她摆了摆手,自己也退到了月亮门外。
走了小半圈,沈墨寒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那堵隔开昭纯宫和勤政殿的红墙下,仰头看着墙头被月光染白的琉璃瓦。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锦言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你怕不怕?”
三个字从他嘴里落出来,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寂静的水面。
苏锦言的脚步停了。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是问她怕不怕黑,怕不怕冷,怕不怕后宫的勾心斗角。
他问的是那碗差点泼到她身上的热汤,是水缸里的慢性滑胎药,是坤宁宫那盏亮了一整夜的灯。
他问的是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苏锦言沉默了好几息。
“怕。”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故作坚强。
沈墨寒转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斗篷带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但比起怕,臣妾更想把这个孩子好好生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轻轻的,像夜风里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沈墨寒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的睫毛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十七岁的小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时,没有哭,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冒头的小树,单薄,但不肯弯。
他胸口某个很深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了正殿。
赵德全得了吩咐,在偏殿备好了寝具。
苏锦言替沈墨寒倒了一杯安神茶搁在床头,正要转身回外间,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帘子边上,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沈墨寒正解外袍,余光扫见她的模样,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
苏锦言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
沈墨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问题。
“您有几分把握,能护住这个孩子?”
殿内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沈墨寒看着她那双认真得几乎透明的眼睛,薄唇微抿。
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不大不小,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承诺。
“十分。”
苏锦言的心猛地一热,几乎没忍住鼻酸。
沈墨寒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内间,“早些歇下。”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苏锦言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五根手指攥得死紧,指节一根根泛着白,像是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全部碾碎了封在掌心里。
苏锦言站在帘子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十分?
如果真有十分把握,他至于把拳头攥成那样吗?
迎春从外间探进头来,小声问:“小主,陛下歇下了吗?”
苏锦言垂下眼帘,手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歇下了。迎春,从明天起,小厨房的食材你亲自验收。不管是几分把握,我也要把这个孩子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