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蒋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松了。她靠回椅背,面上的冷意像潮水一样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
“罢了。”她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寻常,“后天是十五大请安的日子,苏常在再怎么躲也得来坤宁宫露个面。到时候本宫自己看。”
春桃应了声,小心翼翼地把凉透的茶换了一盏新的。
两天后。十五大请安。
苏锦言一大早就被迎春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姐,今天大请安,不能不去的。”迎春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嘟囔,“我刚才问了那位新来的女官,她说常在的份例里没有免请安的旨意,不去就是失仪,反而招人注意。”
苏锦言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白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准备衣裳吧。”
素秋从外头端了碗燕窝粥进来,搁在桌上:“小主先用些早膳垫一垫。秦院使交代了,空腹不宜走动。”
苏锦言接过来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液滑进胃里,那股晨起的恶心感被压下去了大半。
她搁下碗,看了素秋一眼:“今天坤宁宫请安,你跟我去。”
素秋微微一顿,随即点头:“是。”
辰时。坤宁宫正殿。
嫔妃们陆续到齐,按品级落座。
苏锦言跟在一众低位嫔妃后头进殿,目不斜视,步子不急不缓。她特意挑了身深青色的常服,颜色沉,不显眼。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贵妃柳如烟坐在左侧上首,一身大红宫装,珠翠满头,嘴里嗑着一把松子,神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德妃周芷兰坐在右侧,手里握着一方帕子,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淑妃陈玉婷坐在周芷兰下首,一袭淡紫色宫装,面色苍白,靠着椅背的姿态看上去弱不禁风。
苏锦言在最末的位置坐下来,目光低垂,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
脑海中系统适时弹出提示:“检测到多个潜在威胁人物,宿主请保持情绪稳定。”
蒋婉清从内殿走出来的时候,众人起身行礼。
“都坐吧。”蒋婉清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苏锦言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请安照例是各宫回禀近况,皇后一一过问。
问到赵美人时多说了两句,赵美人受宠若惊地谢恩。问到韩贵人时提了句她新绣的屏风,韩贵人笑得花枝乱颤。
气氛融洽得像一幅画。
然后蒋婉清的目光转到了苏锦言身上。
“苏常在。”蒋婉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长辈关怀晚辈的和煦,“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本宫瞧着你今儿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是不是最近吃得好些了?”
殿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锦言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不大不小:“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住的地方安静,这段日子休息得好,气色便好了些。”
蒋婉清笑了笑:“安静好啊,养人。本宫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阿胶,一直想分给姐妹们补补身子,今儿正好想起来了。”
她回头对春桃吩咐了一句,春桃领命出去,很快捧了一只锦盒回来。
“这份给苏常在。”蒋婉清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分一碟点心,“你年纪小底子薄,正该好好补一补。”
苏锦言跪下接了锦盒,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臣妾谢皇后娘娘厚赐。”
蒋婉清伸手虚扶了一下:“快起来,跪来跪去的做什么。”
殿内恢复了和煦的气氛。
柳如烟嗑松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苏锦言身上扫过,又落回自己手里的松子壳上。
她什么都没说,嘴角却动了动。
请安散了之后,苏锦言捧着那只锦盒往外走。
沈芸娘追上来,一脸紧张地拽住她的袖子:“苏姐姐,皇后娘娘怎么突然送你东西了?”
苏锦言笑了笑:“娘娘心善,关心后宫姐妹,这不是常事吗?”
沈芸娘撇了撇嘴:“别的常在可没这待遇。你没看见韩贵人的脸色?酸得都能腌萝卜了。”
苏锦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吧,别在路上多聊,叫人看见不好。”
沈芸娘嘟了嘟嘴,到底松了手,小跑着往自己宫里去了。
苏锦言捧着锦盒一路沉默,回到绛雪阁,院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那层温顺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迎春,把门关严实。”
迎春手脚利落地把前后门窗封好,又把锦盒搬到桌上。
苏锦言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块成色极好的阿胶,色泽深褐,切面平整,还附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迎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紧:“小姐,这东西能吃吗?”
苏锦言没回答。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检测中……扫描完成。目标物品未检测到有害成分,安全可食用。”
苏锦言松了口气,但随即把锦盒盖上了。
迎春急了:“小姐,系统说没毒啊,怎么不吃?”
“没毒是没毒。”苏锦言把锦盒推到桌角,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若吃了,就是领了她的情。领了情便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她一个皇后,我一个常在,她要我怎么还?”
迎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锦言把锦盒收进柜子最底层,用几件旧衣裳压好,转身坐到床沿上。
“从今天起这东西就当不存在。谁问就说吃了,谁看就说收着慢用。”
“知道了。”迎春应声,忽然又探过头来,“小姐,您说皇后今天是在试探您?”
苏锦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在告诉我,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迎春打了个哆嗦。
正说着,门外传来素秋的声音:“小主,奴婢进来了。”
苏锦言对迎春使了个眼色,迎春立刻住了嘴。
素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银耳羹,搁在桌上。
“小主,皇后娘娘送的补品不吃没关系,但小主不能一直不吃东西。”
苏锦言看她一眼,没说话。
素秋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了过来。
“秦院使给小主开的安胎食谱,这些食材已经备好,奴婢亲自做。”
苏锦言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是秦院使苍劲有力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列着每日的食材和用量。山药、莲子、红枣、枸杞,都是温补不燥的东西。
她正要收起来,目光无意中扫到纸条背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
不是秦院使的笔迹,更硬朗,更有力,像刀刻在纸上一般。
四个字。
帝知,勿忧。
苏锦言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迎春都忍不住凑过来。
“小姐,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
苏锦言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心口收进了衣襟内侧。
她抬起头,看着素秋,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从心底透出来的笑意。
“素秋姐姐,那碗银耳羹端过来吧。”
素秋端起碗递过来,苏锦言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热甜润。
迎春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小姐,您到底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笑了?”
苏锦言放下碗,声音轻而稳,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碗汤比坤宁宫送来的阿胶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