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咽了口唾沫,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锦言没解释,翻身躺回去,拉了被子盖到下巴。
“睡吧,明天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迎春裹着被子缩在外间,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锦言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吵醒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踩在青砖上,步调统一,像鼓点。
她披着外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穿甲胄的侍卫,两列,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正房廊下,刀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侍卫外围还有一圈穿宫装的宫女和内侍,手里端着食盒、药炉各色器具,低眉顺眼地候着。
苏锦言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迎春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啊”了一声,差点把门框抱住。
“小姐,咱们是不是犯事了?”
苏锦言没搭腔,目光扫过院中的人群,最后落在矮墙那边。
矮墙外头也站着人。一排侍卫,面朝御花园方向,刀柄朝外,把绛雪阁围得水泄不通。
“苏常在安好。”一个面生的女官从侍卫间走出来,朝她屈膝行礼,声音柔和而恭敬,“奴婢是赵公公派来的,从今日起负责常在的饮食起居。这是今早的膳食,秦院使已经过了目,常在请用。”
苏锦言接过食盒,手指微凉。
食盒里的菜色比以往精致了好几个等级,四菜一汤变成了六菜两汤,还有一盅炖得浓稠的乌鸡汤,热气腾腾的。
迎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虚:“小姐,这是给咱们吃的?”
苏锦言没回答。她把食盒搁在桌上,往院子里看了一圈。
素秋站在廊柱旁边,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里包含的意思,苏锦言读懂了。
安排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了那盅乌鸡汤。
汤是温的,咸淡刚好,鸡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喝到这么好的汤是什么时候了。
迎春坐在旁边,一口都吃不下去,眼睛骨碌碌地转:“小姐,这些侍卫……是保护咱们的?”
“嗯。”
“那阵仗也太大了!整个绛雪阁都围起来了,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苏锦言搁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笼子。她脑子里冒出了这两个字。
但她随即想到另一件事。在这后宫里,被关在笼子里和被扔在荒野中,哪个更安全?
答案显而易见。
辰时刚过,院外传来赵德全的声音。
“陛下驾到!”
苏锦言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到正房门口。
沈墨寒跨进院门的时候,满院的侍卫齐刷刷跪下去,动静整齐得像一阵风刮过麦田。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和那天在矮墙边递铲子时一样的款式,金线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踏在某种确定的东西上。
苏锦言屈膝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沈墨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苏锦言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跟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上次是打量,这次是审视。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器物有没有磕碰。
“起来。”
苏锦言站起身,低着头。
沈墨寒走进正房,在桌前坐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了的乌鸡汤盅,微微点了一下头。
“吃了多少?”
苏锦言一愣:“回陛下,喝了一盅汤,吃了小半碗粥。”
“太少了。”沈墨寒皱了下眉头,看向门口的女官,“秦院使怎么说的?”
女官屈膝答:“秦院使说常在脾胃略虚,饮食宜少量多餐,不可强进。”
沈墨寒“嗯”了一声,回头看苏锦言:“秦院使的话你听见了?少量多餐,饿了就吃,别撑着,也别饿着。”
苏锦言点头:“臣妾记下了。”
沈墨寒又问:“昨晚睡得如何?”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沈墨寒的声音沉了一度,“睡了几个时辰?中间醒了没有?有没有不舒服?”
苏锦言抿了抿唇。这连珠炮似的问法,倒像是她当年在医院实习时主任查房的架势。
“回陛下,臣妾大约睡了三个多时辰,中间醒了一次,并无不适。”
沈墨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三个时辰太少了。”
他转头看赵德全:“让秦院使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温和些的,不能用猛药。”
赵德全弯腰应了。
苏锦言站在一旁,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在意。非常在意。
可他在意的方式,像是在对一件需要精心养护的器皿下指令。吃什么,睡多久,用什么药,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应该感激。事实上她确实感激。
可心底有个角落,隐隐地凉了一下。
沈墨寒问完了该问的,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移进来的薄荷上,停了一下。
“你的药圃还在打理?”
苏锦言回过神来:“是。白术长势不错,薄荷也出了新叶。”
沈墨寒看着她,忽然开口:“朕给你换个太医。秦院使今后每三日给你请一次脉,你安心待着就好。”
苏锦言屈膝:“谢陛下。”
沈墨寒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锦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青色的衣襟上,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沈墨寒的目光在她收拢的小腹位置停了一瞬。极短,极快,随即移开。
“过几日朕再来。”他的声音淡了下去,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赵德全跟在后面,经过苏锦言身边时微微侧了下头,压着嗓子说了句:“常在好好养着,陛下记挂着您呢。”
院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了。
苏锦言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一盏空了的茶杯发呆。
迎春蹑手蹑脚凑过来:“小姐,陛下对您真好啊,问得那么仔细。”
苏锦言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问得很仔细。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有没有不适。
可他没问过一句:你害不害怕?你高不高兴?
苏锦言拉了拉袖口,把冒出来的那点凉意按了回去。
正想着,脑海中“叮”的一声,那道熟悉的电子音炸了开来。
“好感度加十。当前好感度二十八,上限一百。”
紧接着又是一声。
“叮!隐藏任务完成!任务名称:让目标人物在孕六十天内知晓孕事。奖励发放:全孕期体质强化药剂乘以一。已存入背包。”
苏锦言心头一震,飞快地在意识中打开背包栏。
一瓶拇指大小的淡金色药剂静静躺在格子里,瓶身上浮现着一行细小的说明文字。
“全孕期体质强化药剂。服用后可大幅提升孕期母体免疫力与胎儿稳固度,降低早产及流产风险百分之九十。仅限孕期使用,过期失效。”
百分之九十。
苏锦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在这个没有产检、没有保温箱、一碗红花就能要命的后宫里,百分之九十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没有犹豫。
趁迎春转身去收拾碗碟的间隙,苏锦言背对着门口,在掌心凭空取出那瓶药剂。淡金色的液体在日光下微微流动,像被碾碎的阳光。
她拔开瓶塞,仰头一口饮尽。
药液入喉,清冽微甘,像一道温暖的溪流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在小腹处散开,化成绵密的热意,一丝丝渗进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织了一层看不见的网,把所有脆弱的地方都兜住了。
苏锦言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空瓶塞回背包。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闪了一下,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体质强化药剂已生效。母体免疫力提升百分之六十,胎儿稳固度提升百分之九十。持续时间:整个孕期。”
她垂下眼,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帝王的侍卫围在外面,系统的药剂护在里面。
眼下她和孩子是安全的。
可这份安全能维持多久?
绛雪阁突然多了几十个侍卫、换了太医、升了膳食规格,这么大的动静,后宫里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能不注意到?
皇后会怎么想?
苏锦言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些笔直站立的侍卫背影上。
迎春收好碗碟走过来,看见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
苏锦言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我在想,坤宁宫那位,大概快坐不住了。”
迎春打了个哆嗦,声音发紧:“那、那咱们怎么办?”
苏锦言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清醒的冷意。
“趁这阵风还没刮过来,能强一分是一分。迎春,把门关上,我有东西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