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秋意渐浓。
绛雪阁院子里的薄荷长到了一拃高，紫苏叶片舒展开来，在晨光中泛着紫红色的光泽。苏锦言一大早就醒了，并非被恶心感逼醒，而是根本睡不着。
迎春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发呆，小声问：“小姐，您吃点东西吧，空着肚子对……对身子不好。”
苏锦言勉强喝了半碗白粥，搁下碗筷。
“素秋呢？”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膳房领东西。”迎春压低嗓门，“小姐，您说素秋姐姐真能安排好吗？”
苏锦言捏了捏自己发凉的指尖：“等着吧。”
巳时刚过，院门被叩响了。
素秋去开门，领进来一个人。
苏锦言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穿着太医院的蓝色官服，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看年纪确实年轻，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模样，手里拎着一只黑漆药箱，步子沉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拘谨。
素秋在门口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那年轻太医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来。
苏锦言坐到桌前，把袖口理好，手背朝上平放在桌面的脉枕上。
“微臣顾白术，太医院新任医正，奉命为苏常在例行请脉。”年轻太医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苏锦言颔首：“有劳顾太医了。”
顾白术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药箱，取出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绢帕铺在脉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屋里安静下来。
苏锦言盯着他的脸。
顾白术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指腹轻按在她的脉搏上。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苏锦言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松开手，换了三根手指，重新搭上。
这一次按的时间更长。
苏锦言的心跳得很快，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顾太医？怎么了？”
顾白术没有回答。他松开手，又搭上了另一只手腕。
苏锦言心里明白，这是在反复确认。滑脉。他摸到了滑脉。
一刻钟后，顾白术收回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常在。”顾白术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恕微臣冒昧，常在最近可有恶心、反胃、晨起干呕的症状？”
苏锦言适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前几天确实有些反胃，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顾白术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常在，微臣诊出的脉象是滑脉。如珠走盘，往来流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常在有喜了。约莫一月有余。”
苏锦言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她的手从脉枕上缩回来，无意识地贴上了小腹。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我怎么会……”
顾白术站起身，双手拢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微臣诊了三遍，绝无差错。常在脉象滑利有力，是喜脉无疑。”
他的目光落在苏锦言贴着小腹的手上，瞳孔里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激动。
他虽然资历浅，可太医院的人谁不知道，陛下登基十二年，后宫没有一个皇子。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微臣需要立刻面圣禀报。”顾白术的声音已经在抖了，“此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耽搁。”
苏锦言“慌乱”地站起来：“顾太医，你、你先别急，万一诊错了呢？”
“没有错！”顾白术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微臣虽不才，但诊脉一道从未失手。常在的滑脉清晰有力，微臣以性命担保。”
他说完这话，手忙脚乱地收了药箱，朝苏锦言深施一礼：“常在切勿走漏消息，微臣这就去勤政殿求见陛下！”
人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院门合上的瞬间，迎春从外间冲进来，捂着嘴，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小姐！”
苏锦言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冰凉。
箭已经射出去了。
接下来的事，取决于勤政殿那个人的反应。
勤政殿。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比往日更高。沈墨寒拿着朱笔批了一个时辰，眉心的褶皱始终没松开过。
赵德全端着茶盏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今天早朝，恭亲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提了过继的事。措辞比上次更硬，几乎是在明晃晃地逼宫。
沈墨寒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涉声。
赵德全皱了下眉，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蓝色官服的年轻太医正跟守门的侍卫推搡。
“这位是……”
“公公！”顾白术一看见赵德全，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颤，“微臣太医院医正顾白术，有十万火急之事面奏陛下，求公公通传！”
赵德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太医院的小角色，什么十万火急？
他正要开口打发，顾白术膝行上前两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赵德全的脸色骤变。
从跟了陛下三十年养出来的老成持重，到全身血液倒涌般的震动，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转身疾步走回殿内，在御案前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沈墨寒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沈墨寒手里的朱笔“咔”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朱砂溅在奏折上，洇出几点殷红。
赵德全后退半步，垂手而立。
沈墨寒慢慢放下断笔，抬起头来。
殿外秋阳正盛，可赵德全分明觉得，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让他进来。”
声音低沉，几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顾白术被领进殿内，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
沈墨寒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压在天际的闷雷：“你确定？”
顾白术额头抵地，声音发着抖：“微臣以性命担保，苏常在确已有孕，约一月有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全偷偷抬眼，看见帝王交握在御案上的双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三十年了。夺嫡那夜死士破门，陛下提刀杀了三个人，手稳得像座山。先帝驾崩满朝哭灵，陛下坐在灵前一夜未动，手也稳得像座山。
眼下这双手，却在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白术跪在地上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后，帝王开口了。
声音极力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
“再宣三个太医，去绛雪阁复诊。”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赵德全。
“赵德全，你亲自盯着。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赵德全弯腰应声，鼻腔微微发酸。
他抬起头，正对上帝王的目光。
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东西，他终于看清了。
不是震惊，不是怀疑。
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人，忽然听见回响时，那种近乎残忍的、滚烫的希望。
“陛下。”赵德全的声音也微微发颤，“老奴这就去办。只是……绛雪阁那位苏常在，怕是还不知道这消息意味着什么。”
沈墨寒攥紧了手中那截断笔，朱砂染在指腹上，殷红如血。
“她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对赵德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朕去告诉她。”